寒风刮过山谷,陈玄带着三百个伤兵走进诸侯联军的营地。天刚亮,士兵们走路很慢,脸上有血,也很累。但他们眼睛里还有光。他们真的砍了董卓的帅旗,打赢了。
没人来接他们。
主帐那边空着,连个传令的人都没有。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远远看了一眼,就低头走开了。陈玄站在营地门口,手放在枪上,看着远处一排排帐篷。他知道,这一仗打完,等他的不会是庆功酒。
赵九小声问:“将军,我们住哪?”
陈玄没说话,往前走。队伍跟上。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路上有人探头看,看到是他们,马上缩回去。有人低声说话,笑得很轻,像刀子划东西。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传令官骑马过来。他穿着整齐的盔甲,腰上挂着铜牌。他在离陈玄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不下马,也不行礼,只大声念:
“奉联军统制令:边军陈玄部,在虎牢关外斩将夺旗,功劳属实,给予嘉奖。但兵力太少,怕影响主营秩序,暂调到北角荒坡驻扎。不准离开防区,不准私自见其他部队的将领。”
说完,转身就走。
赵九脸色变了:“这是把我们当贼防!”
陈玄没动。风吹起他的披风。他看着传令官走远,才说:“去北角。”
队伍继续走。越往北,地越低,雪没化,地面滑。最后停在一片洼地旁边。这里不挡风,靠近排污沟,味道难闻。四周没遮挡,能一眼看到主营,也能被别人看到。
搭帐篷时没人说话。搭到一半,赵九忍不住回头:“将军,就这么算了?我们可是替他们打赢的!”
陈玄正在绑枪套,手没停:“现在不是争地方的时候。”
“可……”
“闭嘴。”陈玄抬头,“想活命,就少说话。”
晚上,点了火堆。饭是从大灶领的,稀粥加两块粗饼。陈玄亲自去拿。他一到,原本吵闹的灶台突然安静。几个吃饭的校尉放下碗,站起来走了。炊事兵低头盛饭,手有点抖。
陈玄接过食盒,照例放了一块碎银在桌上。
那人没动。
过了几秒,才伸手拿走,快速塞进怀里。
陈玄转身走。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听说他半夜出营,在枯井坡见过西凉副将。”
“不然董卓怎么会留他性命?早该杀了祭旗。”
“你没看他那枪法?太怪了,像是练了什么不该练的东西……”
陈玄脚步没变,肩膀却紧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停,直接回了洼地营地,把饭分给伤兵,自己坐在火边,啃那块冷硬的饼。
半夜,两个巡逻兵走过外面。
“曹将军昨天还说,要是他真通敌,干嘛冒死夺旗?”一个说。
另一个冷笑:“可刘使君让他别提这事。说‘人心已经乱了,越解释越可疑’。”
前一人叹气:“我也觉得不对劲。但现在谁敢靠近他?袁绍已经下令,各部不准和边军接触。”
“你说……他会反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整个营地都在躲他。”
火光跳动。陈玄站在哨岗边上,披着披风,看着天空。他听见了,但不动。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来,但他不能拔,也不能喊疼。
他慢慢抬起右手,握住了腰上的长枪。
枪是冷的,贴着手心。熟悉的重量让他稳住呼吸。他知道,这不是战场,没有血,没有喊杀声,但比打仗更累人。
信任一旦坏了,就补不回来了。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还没打出太平天下,就被谣言害死在这里。
第二天中午,他带两个人去换干草。路过一口水井,几个士兵正在打水。看到他走近,一个人猛地提起水桶就走。另外两个也赶紧提桶,绕开好几丈才敢走。
陈玄站在井边,看着水面映出自己的影子。破旧的皮甲,银鳞甲早就碎了,只剩几片挂在肩上。脸被风吹得粗糙,眼角有道小疤,是上次打仗留下的。
他不英俊,也不像个英雄。
但他没退。
回营路上,一个小兵坐在泥里,是他手下的人。那人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爬起来,低头快步走开,差点摔跤。
陈玄站着,看着那背影。
赵九咬牙:“他们当咱们是瘟神!”
“不是瘟神。”陈玄声音低,“是死人。他们觉得我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
赵九愣住。
“所以才躲。”陈玄继续走,“怕沾上晦气。”
第三天,伤药晚了两个时辰才送来。发药的军医看到他,只点点头,一句话不说。陈玄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药少了,还混了脏东西。
他合上,放进怀里。
当晚,他又去了灶台。
这次更安静。他刚靠近,坐着吃饭的人都站起来了。有个老兵想端碗过来,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他,摇头。那人犹豫一下,最后没动。
陈玄一个人坐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一件事。吃完,照例留下碎银。
炊事兵这次没敢接,等他走远了,才发抖着手捡起来。
风从北坡吹来,带着雪粒。陈玄站在营地边上,望着主帐方向。那里灯火亮着,有笑声传来,像是另一支军队,另一个世界。
他拿出长枪,轻轻擦了一遍。枪尖有一点光,映着远处的星星。
没人信他。
曹操不信谣言,但没说话。
刘备知道真相,也没开口。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时候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所以他不能动。
不能生气。
不能去找人理论。
他只能等。等风向变,等机会来,等那些暗中造谣的人露出破绽。
但现在,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必须让所有人觉得,他已经垮了。
可他的手指发白,握枪的手一直没松。
夜更深了。火堆灭了一半。赵九靠在石头上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陈玄还站着。
他抬头看天。北斗星斜着,星星很冷。
他低声说:“要我跪着求活?做梦。”
话刚落,一只乌鸦从树上飞起,扑棱棱飞过营地,叫了一声,消失在黑夜里。
陈玄没动。他的影子被月光照得很长,躺在地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