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的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双手移向幽深的井口,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去,却照不亮那浓稠的黑暗,反而被吞噬殆尽。
她没有追问,只是将竹篮轻轻放在井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石面,那细微的触感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周正甩干手上的水珠,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至小臂。
他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回屋内,穿过堂屋,直抵供奉着爷爷牌位的东厢房。
林晚照无声跟随,反手将门虚掩,只留下一道缝隙,让外间微弱的光线渗入。
厢房内更暗,线香燃尽的余烬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的潮气。
周正没有开灯,他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业秤,冰凉的砣身紧贴掌心。
他闭上眼,心神沉凝,意念催动下,一丝微不可查的功德金光被引导至双目。
视野陡然变化。
寻常景物褪去色彩,化为灰白背景。
而穿透脚下夯实的泥土地面,一副诡谲的“脉络图”在他感知中铺开——祠堂天井方位,那假桩所在之处,如同一个漆黑的漩涡中心,粘稠如沥青的暗红色恶念(地下大孽散逸的碎片)正疯狂涌去。
但那并非自然汇聚,周正“看”得清晰,数道极其纤细、散发着不祥灰败气息的“线”,如同锈蚀的铁钉,死死楔入恶念流的核心,并将它们强行“钉”在假桩底部。
这些灰线坚韧异常,带着一股阴冷的邪法气息,不仅引导,更在固化恶念的冲击方向。
而视线转向古槐真桩的方位,景象截然不同。
一缕微弱却纯净、近乎透明的“净力”,如同深埋地下的清泉细流,正顽强地尝试反向渗透,意图分流或抵消那被钉死的恶念。
然而,灰线的存在让这股自发的抵御显得力不从心,净力触及灰线构成的屏障,便被无声地消融、弹开,只能造成极其微弱的扰动。
“钉死……”周正睁开眼,眸底金芒一闪而逝,厢房内恢复昏暗。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有人用邪法,把地下的脏东西,牢牢拴在了假桩上。不是喂,是‘钉’。像给猎物打上无法挣脱的标记。”
林晚照倚着斑驳的木墙,双臂环抱。
她理解“钉死”的含义,那意味着目标被彻底锁定,冲击将无比集中和狂暴。
“真桩那边微弱的反向吸力,”她接口道,声音里透着分析病情般的冷静,“不是地脉自然流转,更像是一种应激的、条件反射般的‘排异’反应。力量很弱,被压制得厉害。”
“也可能是人为的干扰被压制了。”周正将业秤收回,指尖残留着青铜的凉意。
“知道真桩位置,并且试图破坏这个‘靶子’的人……除了我们,祠堂内外,还能有谁?”
他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刻意提高的、带着热络笑意的说话声。
“福贵啊,守着呢?辛苦辛苦。正哥儿在屋里吧?”
是德伯的声音。
周正与林晚照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然移至门后,透过那道门缝向外望去。
院门外,周福贵像一尊门神般杵着,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僵硬。
德伯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篮子里垫着稻草,上面摆着十来个表皮沾着草屑的土鸡蛋。
他脸上堆满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格外慈祥关切。
“德……德伯。”周福贵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正哥儿他在忙,吩咐了,不让打扰。”
“哦,忙正事,好,好。”德伯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紧闭的堂屋门和西厢房的窗户,“就是来问问,今晚祭品的细节。三牲都备齐了,都是村里现宰的,干净。酒也打了最醇的。就是这香烛纸钱,规格有没有特别的说法?我怕底下年轻人毛躁,不懂老规矩。”他一边说,一边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亲近,“正哥儿昨夜忙到很晚吧?我看他脸色有些疲,今早从祠堂回来,也没见他出门。年轻人,担子重,可别累坏了身子。”
周福贵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不敢擦,只牢记着周正的吩咐,像背书一样重复:“正哥儿说了,一切照旧,按规矩来就行。德伯您费心了。”
德伯“哦”了一声,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幽光。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福贵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福贵你是个实诚人,办事牢靠。行,那我再去别处看看。”他的手掌落下时,周福贵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触感……冰凉,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德伯转身离去,步履平稳,竹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稻草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角,周福贵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背心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他回头,紧张地望向老宅,正好对上门缝后周正沉静的目光。
周正轻轻拉开门,对周福贵微微颔首,旋即关上。
他走回厢房,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寒霜。
“灰线上的邪法气息,”他对着林晚照,一字一顿道,“和刚才他拍福贵哥肩膀时,身上溢散出的那一丝……同源。”
林晚照瞳孔微缩:“他不仅是知情者,很可能就是施法‘钉’死恶念流向的人。他想让今晚的仪式,变成一场针对假桩——或者说,针对我们认为是‘真桩’目标的——定点爆破。”
“不止。”周正摇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向祠堂的方向,“把地下那个被爷爷封印的东西‘喂饱’再‘钉死’,需要的时间、物力和对地脉的熟悉,远超这几日之功。这不是临时起意。”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他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个‘瓮’了。我们之前的布置,反倒可能成了他计划里的一部分。”
厢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鸡鸣犬吠,证明着这个村庄尚在人间。
“还有一个问题。”林晚照打破沉默,语速平缓却尖锐,“那缕试图反向干扰的‘净力’,如果不是地脉自发,而是另一个知情者所为……这个人,是谁?他想做什么?破坏德伯的‘靶子’,是想救我们,还是想……让局面变得更不可控?”
周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老槐树投下的、不断拉长变化的阴影。
午后的阳光正在失去热度,变得苍白。
“靶子已经钉死,猎人也亮出了部分底牌。”他忽然转身,目光落在林晚照脸上,那里面没有彷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今晚的仪式,不能再按他们的时间表进行了。”
他迈步向外走去,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你留在这里,守住老宅,保持警戒。”
话音落下,他已踏入院中炽白又冰冷的阳光里,径直朝着祠堂的方向,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