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如墨汁般在两人之间化开,唯有林晚照眼中一点寒星般的光亮。
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滚过石板:“他信了假桩的反馈,而且比我们更急。刚才他身上业力波动剧烈,那丝贪婪压过了恐惧。”
林晚照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目光越过周正肩头,望向天井中那根孤独的木桩,仿佛能穿透木质,看见地底被撩拨起的、污浊的暗流。
“地下之物的反应也印证了这点,它已被错误的气息撩拨。”她语速加快,带着医者判断病灶时的冷静,“我们需要在假桩周围再加一层‘隔离’,确保它冲击的路径不会意外波及真桩。”
没有多余的商议,行动紧随判断。
林晚照从随身皮囊中取出几个颜色各异的细颈瓷瓶,指尖轻弹,瓶塞无声脱落。
她以一种奇异的、近乎舞蹈般的精准步伐,绕着假桩外围五步距离缓缓行走。
随着她手腕极细微的抖动,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奇异金属光泽和草木清苦味的粉末,从瓶口洒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与微尘上,勾勒出一个接一个复杂而隐晦的符号。
这些符号并非闭合的圆环,而是首尾遥相呼应,彼此间有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微光丝线悄然连接,最终构成一个充满弹性的、无形的“阻灵圈”。
粉末落定,气味迅速沉降、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正则走到假桩另一侧,背对林晚照,面朝古槐真桩的方向。
他闭目凝神,左手虚按地面,右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枚微微发烫的业秤。
意识沉入那片由功德点亮的、温润的“光海”,他小心翼翼地抽取了极其细微的一缕——并非用于攻伐,而是用于构建。
淡金色的微光顺着他的意念,透过脚掌,如同最轻柔的溪流,渗入天井的青石板下。
他引导着这缕功德,去唤醒、去串联这片土地深处,因世代祭祀与古槐镇守而残存的、微弱却纯正的地脉正气。
没有强求,没有催逼,只是如同拨动琴弦般轻轻撩拨,用功德之光作为引导,让那些散逸的正气自发地、温和地向假桩上方汇聚。
片刻,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无形力场,如同倒扣的碗,悄然覆盖在假桩及其上方三尺空间。
它不阻实体,甚至不阻阴气,却对蕴含特定恶念与业力的冲击,有着天然的、温和的偏转与疏导之力。
周正额角渗出细汗,左臂伤口深处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调动功德远比触发业报更耗心神。
他收回手,袖中业秤的温度渐渐平复。
他看着眼前看似毫无变化、实则已被双重加固的区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笃定:“现在,假桩既是诱饵,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东边的天际,那灰蒙蒙的“水渍”开始被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浸染,黑暗不再是纯粹的浓黑,而是向着一种深沉的灰蓝过渡。
风更冷了,带着黎明前特有的、万物沉寂的寒意。
周正转向林晚照,靛蓝布衫的衣角被风吹动。
他的脸庞在渐逝的夜色与初生的晨光交界处显得棱角分明,眼下的阴影深重,眸光却沉静如深潭。
“天色将明。他今夜必定会以某种方式,彻底‘点燃’假桩,引导地下之物全力冲击。届时,祠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林晚照无声地点点头,将瓷瓶收回皮囊,动作利落。
她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日会下雨:“而你,会出现在真正需要你的地方。”
周正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祠堂外那片即将苏醒的村落,袖中的手,再次握紧了那枚冰凉的业秤。
秤身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与他心口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大孽印记隐隐共鸣,不再是沉重的压迫,反而像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兴奋的期待。
他转身,迈步走入祠堂外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灰色的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