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没有灯。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冷冷地铺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勾勒出假桩孤独的影子。
周正坐在主殿前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凉粗粝的石面,靛蓝布衫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刻意隐藏呼吸,甚至让袖中的业秤维持着一种低鸣般的、持续的嗡鸣,像蛛网最细微的丝线,一端牵着古槐下温暖坚定的真封印核心,另一端,则牢牢粘附在天井中央那根散发着虚假诱惑的假桩上。
他闭着眼,但并未入睡。
左臂伤口深处,那股熟悉的隐痛随着夜色加深而变得清晰,如同有细小的冰碴在血管里缓缓刮擦。
他能“听”到夜的声音——远处偶尔的犬吠,风过屋檐瓦片缝隙时呜咽般的轻响,还有自己胸腔里平稳却沉重的心跳。
子时的梆子声没有传来,这个偏远的村落连更夫都省了。
但周正腕内的业秤微微一烫,那是子时已过的标记。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踌躇的脚步声,像怕惊醒什么似的,从月门方向渗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月门下的阴影里,良久没有移动。
周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恰好有一缕斜斜照在月门一角,勾勒出周明德佝偻的轮廓。
他今天没提那盏幽蓝的灯笼,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衣角,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吹歪了根的老树,既想向前探看,又本能地想缩回阴影里去。
“德伯也睡不着?”周正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平和而清晰。
周明德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戳破的水泡。
他干咳两声,从阴影里挪出半步,脸上堆起那种熟悉的、带着卑谦和讨好的笑容,只是月光下,那笑容里的僵硬如同裂开的泥胎。
“阿正啊……你、你在这儿守着?”
他往前走了几步,动作刻意放得缓慢,目光游移,扫过空旷的天井,最后“自然而然”地落向天井中央的假桩。
“我……我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仪式要紧,怕有什么疏漏,误了大事。”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假桩踱去,脚步有些虚浮。
靠近假桩约莫五步远时,他停下,装作仔细端详桩身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他抬起枯瘦的右手,五指张开,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假桩粗糙的表面。
就在他指尖触及桩身的刹那——
周正袖中的业秤虚影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饥渴”意味的震颤!
业力视觉无声开启。
眼前的景象陡然“活”了过来。
假桩周围,昨夜林晚照布置下的那些微不可察的粉末符号,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猛地荡开一圈圈污浊的涟漪。
一股比昨夜周明德洒下的“引秽散”更浓郁、更精纯、也更具欺骗性的污秽气息,如同嗅到血腥的蝇群,从假桩底部蒸腾而起,灰黑中透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袅袅缠绕上桩身,甚至模拟出被地脉阴气推动、微微“脉动”的假象。
这股气息是如此逼真,甚至隐隐牵动着古槐方向真封印的稳定气场,传来一丝微弱的、如同被污物溅到的“排斥”波动。
周明德颈后那团原本就浓郁粘稠的墨汁般黑气,在这股虚假气息腾起的瞬间,骤然剧烈翻涌!
黑气中心,那丝属于“阴冷贪婪”的暗红,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猛地窜起,扭曲,疯狂地试图向假桩的方向延伸。
周明德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假桩,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里面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贪婪,但随即,那贪婪又被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疑惑与恐惧冲淡。
他像是看到了最渴望的珍宝,却又发现那珍宝散发着不祥的、致命的甜香。
这种剧烈的情绪冲突,让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拂过桩身的手指微微颤抖。
“德伯,”周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凝滞,“这桩子……可还妥当?”
周明德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指尖在粗糙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仿佛要抹掉什么看不见的污迹。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避开假桩周围那令人不安的“气息”,眼神慌乱地看向周正,声音干涩发紧:“妥、妥当……看着是妥当的。守村人的手段,自然是、是稳妥的……”
他语无伦次,再也待不下去,胡乱地对周正点了点头,甚至忘了再堆起那卑谦的笑容,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月门,脚步声仓皇凌乱,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正没有动,业力视觉缓缓关闭,眼中那诡异的“色彩”褪去。
他仍坐在石阶上,袖中的业秤震颤平息,只留下掌心一点灼热。
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林晚照的身影如同夜鸟收翼,悄无声息地落在祠堂主殿另一侧的屋顶阴影里。
她蹲踞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明德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周正,打了个简短的手势。
周正起身,足尖在石阶上一点,人已如狸猫般窜上屋顶,几个起落,便落在林晚照身旁。
两人隐在巨大的柁木投下的黑暗中。
林晚照没有看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促,像刚刚疾行过一段路:“就在刚才,周明德触碰假桩、陷阱被激发的那一刻,地下的东西……有了一次异常的‘翻身’。”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上面凝着细密的汗珠。
“不是轻微的扰动,是一次明确的、带着‘方向性’的恶念涌动。流向……”她抬手指向天井中央,“明显偏向了假桩所在的位置。比我们预想的反应更快,更……饥渴。”
周正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天井中央,假桩在月光下静立,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的感知里,那里刚刚还散发着诱人陷阱气息的地方,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中心,无声地吸引着脚下大地深处那片冰冷庞然的恶意。
他抬头看向林晚照。
月光清晰地照亮她脸上凝重的神色,那双总是冷静清亮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祠堂飞檐狰狞的暗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这意味着,仪式夜的变数,可能远超他们最初的推演。
屋顶的风比地面更冷,带着灰尘和遥远香灰的味道。
两人蹲在阴影里,一时都没有说话。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又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周正的目光从林晚照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片被月光浸泡的天井。
他望向天井中央那根沉默的木桩,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