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暖意。
周正回到老宅时,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缺乏温度的白,像是陈旧宣纸上洇开的一团水渍。
老宅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微弱天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落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
他反手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隔夜的潮气、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源自昨夜祠堂砖缝的霉烂气息。
没有休息。
他走到堂屋那张落满灰尘的八仙桌旁,用袖子拂开一片空处。
意念微动,手腕内侧那无形的业秤印记微微一热,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暗青、表面布满细密天然纹路的青铜秤砣虚影,缓缓自掌心浮现,悬于桌面之上三寸,静静旋转。
砣身黯淡,只有底部偶尔闪过一缕微不可查的青金色流光。
周正将左手覆于秤砣虚影之上,掌心向下,肌肤并未直接接触那虚幻的青铜,却能清晰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历史尘埃的冰凉质感,以及砣体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规律震颤,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他调动昨夜的记忆——周明德佝偻的身影,幽蓝的灯笼光,簌簌落下的灰白粉末,以及粉末上腾起的、与地下恶念产生共鸣的污秽黑气。
意念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将捕捉到的那一缕“业力气息特征”从庞杂的记忆里剥离、提取,然后“浇筑”进眼前的业秤虚影之中。
秤砣虚影的旋转骤然一滞。
砣身表面那些天然纹路,像是被无形的笔触重新勾勒,开始流淌、变形。
几缕极其细微的、灰败中透着阴冷暗红的“气”,从纹路中挣扎着浮现出来,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污浊虫豸,扭曲、蠕动。
这是周明德业力中那丝“阴冷贪婪”的具象。
紧接着,另一缕气息被复盘出来——更淡,更隐晦,带着一种非人的、硫磺与陈血混合的腥气,如同地底裂缝中缓缓渗出的毒瘴。
这是昨夜,除了林晚照之外,另一道曾在祠堂屋顶“扫视”过的冰冷“视线”残留的痕迹。
两缕气息在秤砣虚影上方尺许处缓缓盘旋,互不靠近,却隐隐形成一种对峙的态势,又仿佛都受到下方祠堂方向某种更庞大存在的微弱牵引。
周正盯着那缕属于周明德的灰败暗红气息。
秤砣虚影传递来的感知很清晰:此气息根基陈腐,如同朽木,但末端那点“贪婪”却异常鲜活、尖锐,带着不顾一切的破坏欲。
这种割裂感,让他想起昨夜周明德脸上那被贪婪彻底淹没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心理层面的裂痕,往往比实体更脆弱,也更容易被撬动。
他收回手,秤砣虚影如同水汽般消散,只在掌心留下一点隐约的灼热余韵。
左臂伤口深处,那阵被阴冷气息刮擦的隐痛再次浮现,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换下身上沾染了夜露和灰尘的深色衣物,套上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裤腿用布条扎紧,脚踏一双沾泥的布鞋,看起来与村里其他早起忙碌的年轻后生并无二致。
只是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眼下的阴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老宅的门,像是寻常出门,朝着族老们聚居的偏院方向走去。
清晨的村落刚刚苏醒。
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扭动、消散。
路面潮湿,昨夜的露水尚未被并不热烈的阳光蒸发。
周正的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路旁的篱笆、水井、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人。
越靠近偏院,周遭越是安静。
偏院是几间相连的老式瓦房,带一个小院,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门虚掩着。
周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院子里,周明德正佝偻着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并没多少的落叶。
他的动作显得迟缓而沉重,每一次挥动扫帚,都伴随着一阵压抑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
扫帚柄在他枯瘦的手中微微颤抖。
听见门响,周明德猛地回头。
看到是周正,他浑浊的老眼骤然睁大,扫帚柄在他手里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竹梢划过青石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短音。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随即努力堆起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卑谦和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阿……阿正啊,这么早?”他的声音嘶哑,咳嗽让语句断断续续。
周正停在院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晨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他像任何一个关心长辈的晚辈那样,语气平和:“德伯,昨夜没睡好?”
他一边问,一边看似随意地将目光落在周明德身上,瞳孔深处,业力视觉无声开启。
视野陡然“变色”。
寻常景物褪去几分鲜活,蒙上一层淡淡的、仿佛旧照片的灰黄滤镜。
而周明德的身影,在他眼中则被另一种“色彩”勾勒——身形轮廓上,缠绕着灰败陈旧的气息,像裹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
而最刺眼的,是他颈后脊柱上方,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粘稠如墨汁的黑气,正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不断翻涌、增浓,几乎要滴落下来。
那黑气之中,昨夜复盘出的那丝“阴冷贪婪”的暗红,如同毒蛇的信子,时隐时现。
周正甚至能“看”到,那黑气与周明德自身灰败的业力纠缠处,有几缕极细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因果线,颤巍巍地连接着地面,延伸向祠堂的方向。
“听着祠堂那边有野猫闹腾。”周正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周明德颈后的黑气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翻腾得更加剧烈。
他眼神躲闪,不敢与周正对视,目光落在自己抖动的扫帚柄上,含糊应道:“是……是吵醒了一下……年纪大了,觉浅……”
他喘了口气,仿佛为了转移话题,又像是试探,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周正一下:“仪式的事……准备得都顺利吧?守村人的担子……重,你伤还没好利索,得多当心。”
周正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团翻涌的黑气。
“有劳德伯挂心。爷爷留下的安排,都妥当。”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只是有些老规矩,还得守。不该碰的东西,碰了,容易招邪。”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周明德点了点头,算是告辞,转身离开了偏院院子。
直到走出偏院所在的巷子,拐过一个弯,周正才缓缓关闭了业力视觉。
眼中那诡异的“色彩”褪去,世界恢复寻常的灰白清冷,但周明德颈后那团翻腾的黑气,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脚步声从身后快速接近。
周福贵从一堵矮墙后闪了出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紧张。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正哥儿,按你吩咐,我后半夜就蹲在偏院外头那棵老榆树上,眼睛都没敢多眨。除了德伯他……”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除了德伯天没亮就起来,神色不安地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没见别人往祠堂那边去,也没见有生面孔靠近偏院。”
周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堂兄。
周福贵的眼里有血丝,但目光还算镇定。
“知道了。”周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辛苦了。”
周福贵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德伯他……真有问题?”
周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向祠堂的方向,那里在晨光下露出青灰色的屋顶轮廓,安静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鱼已惊,”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金属般的质地,“但还未脱钩。”
周福贵似懂非懂,但看着周正沉静的侧脸,没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周正独自站在巷口,晨风吹动他靛蓝布衫的衣角。
他低头,摊开右手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业秤虚影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以及周明德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陈腐与贪婪的业力气息。
他收拢五指,握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祠堂那边,今夜想必会很热闹。
而他决定,今晚要亮着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