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个死者
沈玉的手机响起来时,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震个不停的设备,眼睛都睁不开。谁这个点打电话?推销的也该下班了吧。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片空白,和“未知来电”四个字。
“喂?”她声音沙哑,带着被吵醒的怒气。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刚跑完马拉松,又像是……在哭。但那哭声很怪,不是啜泣,是喉咙深处发出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呜咽。
“谁啊?不说话我挂了。”沈玉不耐烦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是她自己的声音。
“沈玉……”电话里的那个声音说,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明天下午……四点三十分……你会死在公司电梯里……脖子会被卡在门中间……电梯会继续上升……”
沈玉浑身一冷,睡意瞬间跑光了。
“什么恶作剧?”她对着话筒吼,“有病吧你!”
“……你会看着自己的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喷在电梯镜子上……你会看到自己最后的样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特别刺耳。沈玉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她按亮床头灯,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房间还是那个房间,衣柜、书桌、窗外的城市灯光,一切都和睡前一样。
“肯定是哪个混蛋搞的恶作剧。”她自言自语,声音却有点抖。
她重新躺下,闭眼,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回放——她自己的声音,用那种绝望的、濒死的语调,预告着她的死亡。脖子卡在电梯门中间?电梯继续上升?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沈玉就感觉喉咙发紧。
“睡不着了。”她坐起来,抓起手机想给男朋友陈默打电话,又停住了。这个点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接到一个恐怖电话,里面是我自己的声音,说我明天要死?陈默肯定觉得她做噩梦了,或者压力太大。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算了,反正也睡不着,刷会儿手机吧。
刚解锁屏幕,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音频文件,没有发件人,没有来源,就像凭空出现在她手机里的。文件名是“沈玉2023年10月28日16:30”。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敢点。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撞,砰砰砰,撞得她耳朵里都是心跳声。最后她还是点开了,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到耳边。
先是一阵杂音,像是信号不好。然后是她自己的尖叫,短促、凄厉,然后变成“嗬嗬”的声音,像是气管被切开了,空气从破口里漏出来的声音。还有机械运转的声音,电梯缆绳的摩擦声,金属挤压的声音——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玉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像是那东西烫手。她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卧室突然变得很冷,明明暖气开着,可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是假的,肯定是假的……”她反复念叨,可牙齿在打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查一下。她爬过去捡回手机,手抖得厉害,输了好几次才输对锁屏密码。她打开通话记录,最新的那条记录就是“未知来电”,时间两点十七分。她点进去,想看看能不能回拨,但根本没有回拨选项,只有“删除”两个字孤零零地在那儿。
那条音频消息更怪,不在短信里,不在微信里,不在任何聊天软件里。它就在手机桌面上,像个独立的APP图标,可点进去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音频文件。
沈玉试着重播了一次,这次她听出了更多细节。在那些恐怖的音效后面,背景里好像有音乐,很轻,断断续续的,是……童谣?她眯起眼睛仔细听,是那首《笼中鸟》,日本童谣,调子本来就很诡异,在这个情境下听着更让人头皮发麻。
“笼中鸟,笼中鸟,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赶紧关掉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玉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全是破碎的噩梦。电梯、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想抓住什么,可脖子卡住了,动弹不得。她惊醒时满身冷汗,闹钟还没响,才早上六点。
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
“沈玉,你脸色好差啊,昨晚没睡好?”午休时同事小薇凑过来问。
沈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出来谁会信呢?她自己都快不信了,觉得可能是压力导致的幻觉。也许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最近项目截止日期快到了,她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嗯,做了个噩梦。”她勉强笑笑。
“噩梦啊,我懂我懂。我上次梦见被僵尸追,跑了一晚上,第二天腿都是软的。”小薇叽叽喳喳地说着,沈玉只能点头,脑子里却在倒计时。
四点三十。
那个电话说的时间。
下午三点五十,部门开会。沈玉坐在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经理在讲下个季度的KPI,声音忽远忽近。她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跳一跳,走得特别慢,又好像特别快。
四点十分。
会议还没结束。沈玉开始冒冷汗。她想请假提前走,可找不到理由。说身体不舒服?可她看起来只是脸色苍白一点,经理不会轻易放人。
四点二十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抓紧时间落实。”经理终于合上了笔记本。
同事们陆续起身,沈玉坐着没动。小薇推了推她:“走啊,下班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沈玉抬头,挤出一个笑容,“我想再去趟洗手间,你们先走吧。”
“那我们走啦,拜拜。”
同事们说说笑笑地离开了会议室。沈玉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缓了几秒。从会议室到电梯间要经过一条走廊,然后是开放办公区,平时走两分钟就到,今天感觉特别长。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脚步轻,灯没亮,只有安全指示灯绿油油的光。她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沈玉差点叫出声。她摸出手机,又是一条音频消息,文件名变了:“沈玉2023年10月28日16:29”。
距离四点三十还有一分钟。
她手指发抖,点开了。这次不是完整的音频,只有一句,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我不想死……”
音频结束的瞬间,走廊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不是声控的那种灭,是整个断电。办公区的应急灯亮起来,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远处传来同事的抱怨声:
“怎么又跳闸了?”
“物业搞什么啊……”
沈玉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该走楼梯,对,走楼梯。可是楼梯间在电梯间的另一头,要穿过整个黑暗的办公区。电梯就在眼前,十米不到的距离。
她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九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做了决定——跑过去,按电梯,如果电梯来了,她不进去,就从楼梯下去。电梯和楼梯间是相邻的,几步路而已。
她开始跑。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发出清脆的回响。黑暗中有个东西绊了她一下,她踉跄几步,没摔倒。是哪个同事的椅子没推回去,她辨认出来。
电梯间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电梯还在运行,没停电。她跑到电梯前,伸手去按下行键——
手指还没碰到按钮,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镜子擦得很亮,映出她惊恐的脸。轿厢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和外面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沈玉下意识后退一步,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别进去!千万别进去!
可她控制不住地往轿厢里看。镜子里的她也瞪大眼睛看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然后她看见,镜子里的她,脖子上慢慢出现了一条红线。
沈玉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可是镜子里,那条红线在变宽,颜色在变深,变成一道裂口,血从里面渗出来——
“不……”她后退,转身想跑。
身后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不是电梯,是别的东西,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尖锐。她回头,看见电梯门正在快速闭合——不对,不是正常闭合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异常。
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电梯门夹住了什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沈玉低头,看见自己的挎包带子卡在了门缝里。她想把包拽出来,可门关得死紧,带子被卡住了。她用力拉,拉不动,只好把包从肩上褪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电梯门突然又开了。
不是全部打开,只开了二十公分左右的缝隙,然后停住。从缝隙里看进去,轿厢里空荡荡的,灯光依旧惨白。但沈玉看见,在镜子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水?还是……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一步,弯腰往门缝里看。
缝隙里,一只眼睛正贴在地面上,从轿厢内侧,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沈玉的尖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看见那只眼睛在动,瞳孔慢慢转向她,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哀求。然后轿厢地板开始渗出血,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缝隙流出来,流到她的脚边。
电梯突然震动,开始上升。
但门还卡在二十公分的宽度。沈玉看见镜子里,她的身体被门框和轿厢壁夹在中间,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看着生命一点点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