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下那枚犀角香囊,幽幽散发着令人心神一清的凉意。
周正静静地凝视它片刻,直到那缕凉意仿佛渗入皮肤,平复了心口印记的隐烫。
他伸手将香囊拿起,系在腰间衣带内侧,确保它紧贴身体。
一股更清晰的、如同深秋林间薄雾般的清凉气息弥漫开来,隐隐护住口鼻,连带着眼中因业力视觉持续开启而生的酸涩感也缓解了几分。
入夜。
他没有回老宅。
借着夜色的掩护,他的身影如同溶化的蜡,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祠堂,这一次,他没有进入天井,而是蜷身于侧殿一扇破损窗棂下的浓重阴影里。
这里角度刁钻,既能将大半个天井纳入视野,又能避开从主殿方向投来的大部分视线。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已与侧殿堆积的、散发着陈旧灰尘与朽木气息的杂物融为一体。
袖中,业秤虚影微微调整着方位,无形的感知触须如同最耐心的蛛网,牢牢锁定着那一缕源自周明德的、混杂着陈旧木头味与阴冷贪婪的业力气息。
腰间,犀角香囊的凉意持续散发,让他的心神在长时间的专注中保持着冰冷的锐利。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连虫鸣都稀疏了。
来了。
那一缕气息,果然从族老聚居的偏院方向,如同一条在潮湿泥土中谨慎钻探的蚯蚓,缓慢地、带着试探性的停顿,朝着祠堂天井的方向蠕动过来。
它的移动轨迹并非直线,而是时而贴近墙根,时而没入建筑物的阴影,显示出主人极度的小心。
周正眼帘低垂,只留一丝缝隙,业力视觉全开。
片刻,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蒙了蓝布的灯笼,出现在天井的月洞门旁。
灯笼光被厚布过滤,只剩下一圈幽暗的、仿佛带着病态的蓝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来人正是周明德。
他脚步放得极轻,布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几乎被夜风吞噬。
他没有靠近天井中央那根醒目的“引血桩”,甚至刻意绕开了些许。
他那双在蓝光映照下显得浑浊的老眼,不时地、飞快地瞟向西北角——古槐树的方向。
眼神复杂极极,在挣扎、恐惧与一种灼热的贪婪之间反复撕扯,最终,贪婪像油污一样浮满了眼底。
他在天井边缘一处排水暗渠的入口停下。
那暗渠口由几块石板拼成,缝隙里塞着枯叶和淤泥。
周明德蹲下身,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先警惕地四下张望,侧耳倾听良久,才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麻布袋。
他解开袋口,小心翼翼地倾斜袋身。
一些灰白色的、略显潮湿的粉末簌簌落下,精准地倒入暗渠石板的缝隙之中。
粉末落下的瞬间,没有明显的异常,但在周正高度集中的业力视觉里,那些粉末表面陡然浮起一层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污血干涸后的黑气。
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这缕不洁的黑气竟与祠堂地下深处那沉睡的、惰性而庞大的恶念,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涟漪!
涟漪很轻,如同投石入深潭后水面几乎看不见的波纹,转瞬即逝。
但连接是确凿的。
周明德在喂食,在用某种污秽之物,小心翼翼地撩拨、滋养着地下的东西!
周明德嘴唇快速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脸上肌肉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抽搐。
他倒完粉末,迅速收起布袋,又蹲在原地观察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那细微的涟漪是否被察觉。
直到确认四周依旧死寂,他才如释重负般,佝偻的背脊松垮下来,提起那盏幽蓝的灯笼,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周正全神贯注于周明德的举动,试图从那短暂的共鸣涟漪中解析更多地下恶念的状态时——
头顶上方,祠堂主殿那高耸的屋顶,传来几不可闻的“咔”一声轻响。
不是昨夜那种被目光“扫”过的冰冷感,而是实体移动时,瓦片与椽木之间极轻微的摩擦。
周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气息彻底闭住,整个人向窗棂下的阴影更深处缩去,仿佛要嵌进墙壁。
他猛地抬眼,视线穿透窗棂的格栅,朝屋顶望去。
月光清冷,勾勒出檐角蹲兽沉默的轮廓。
而在那狰狞的兽首旁,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黑猫,正伏在起伏的瓦楞上。
月光恰好擦过她的侧脸,照亮一小片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是林晚照。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短打,长发在脑后束紧,目光如鹰隼般炯炯,正紧紧锁定下方天井边,刚刚站直身体、准备离开的周明德。
她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那一下轻响,周正几乎也未能察觉。
周正心念电转:她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
昨夜屋顶另一道更隐晦、更冷的“视线”,难道也是她?
不,不对,那道气息的“质感”不同……
仿佛感应到他目光中那一闪而逝的凛冽,伏在屋顶的林晚照,头颅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颈项肌肉的一个颤动,朝向他藏身的阴影方向偏了一下。
随即,她抬起右手,五指在月光下显出纤细的轮廓,朝他的方向,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手掌下压,指尖微曲——是“暂勿动,忍耐”的意思。
周正的目光与她隔空交汇一瞬。
她的眼神在月色下冷静得惊人,没有询问,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共同隐匿于黑暗中的默契与警告。
周明德已提着那盏蓝灯笼,踉跄又急促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周正没有动。
林晚照的手势依旧凝固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腰间,犀角香囊的凉意持续渗入肌肤,与他体内业秤传来的、因方才所见而微微躁动的青金色微光,形成奇异的对抗与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