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坐在偏厅案前,指尖搭在笔杆上,墨迹未干的卷宗摊开半页。玄瞳蜷在她肩头,毛发尚带夜露湿气,耳尖微颤,似仍警觉着方才裴烬离去时的脚步声。阳光斜切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的影子已挪了三寸。
门外步履再响,稳、缓、不疾不徐,一步一顿如更鼓计时。她未抬头,只将笔搁下,袖口随动作轻滑,露出左臂一点朱砂痣,色如凝血。
裴烬推门而入。
他仍穿靛青缠枝莲纹圆领袍,外罩鸦青半臂,腰间螭龙纹玉带钩在光下泛出冷金。手背三道爪痕已结薄痂,却未包扎,反将袖口挽至肘上,露出整段小臂。他走到案前,将一方白绢放在卷宗旁,声音温和:“劳烦医女看一眼。”
沈璃抬眼,目光落于伤处。血痕边缘微肿,皮肉翻起处泛着极淡的青灰,非寻常抓伤该有之状。她未言,只取镊子夹起药棉,倾出一滴琥珀色药液,轻轻覆于创面。
指尖触到血痂刹那,肩头黑猫骤然绷紧。
“他的血里有国师的厌胜术。”
低语直接钻入脑海,如锈针刮骨,毫无征兆。
她指节一僵,镊子停在半空,药棉悬于伤口上方,未落。
玄瞳伏耳不动,尾巴却缓缓竖起,尾尖微勾,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沈璃缓缓吸气,压下喉间翻涌的寒意。她继续擦拭,动作未变,药液渗入血痂,发出细微“滋”声,那声音极轻,却让裴烬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将用过的药棉丢入铜盆,又夹起第二块,蘸取新药液,再度覆上伤口。这一次,她指尖稍稍加力,按入血肉边缘。
裴烬未躲,也未皱眉,只静静看着她操作,嘴角仍噙着那抹温润笑意,仿佛真是来求诊的寻常官员。但沈璃看清了——他瞳孔深处,有一瞬极细的波动,像水面被无形线牵动,转瞬即逝。
她忽然抽手后撤。
袖中银针无声滑出,抵住他咽喉,针尖距皮肤仅一线之隔,未破,却已足够让他呼吸微滞。
空气凝住。
裴烬终于敛了笑,眼角朱砂痣在光影下显得愈发刺目。他未动,也未质问,只静静看着她,眼神如深井,不见波澜。
“你效忠的到底是当今圣上,还是前朝余孽?”
她开口,声不高,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裴烬未答。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挡银针,而是轻轻抚过自己手背伤口,动作近乎自省。血痂裂开一丝,渗出一点暗红,顺着指缝流下。
“医女今日,倒不像看病,倒像审人。”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几分惋惜,“我掌清渊司,追查前朝余党十年,亲手送进地牢的‘逆臣’不下百人。你说,我效忠谁?”
沈璃未收针,也未逼近。她只盯着他眼睛,等那一丝破绽。
可他眸光坦荡,无闪避,无动摇,仿佛真能立于天地之间自证清白。
玄瞳在她肩头低伏,猫瞳缩成细线,喉间滚出极轻的呜鸣,似在提醒:**他在说谎,但他说得像真话。**
就在此刻——
窗外“砰”地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侧首。
一只乌鸦撞在窗纸上,力道极大,脖颈扭曲,双翅抽搐两下,便再不动弹。它眼珠漆黑如墨,无半点光泽,竟不像活物之眼,倒似两粒浸过毒液的石子。
沈璃目光一凝。
那鸟身上无伤,羽毛完整,唯独喙部微微张开,舌根处透出一点暗绿,像是吞过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她缓缓收回银针,收入袖袋,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她起身,走向窗边,伸手推开木窗。风灌入,吹动案上卷宗哗啦作响。她俯身,将乌鸦尸身拾起,入手冰凉,毫无体温。
“这鸟……”她低声,“不该飞这么低。”
裴烬站在原地,未跟近。他看着她手中死鸟,目光在那漆黑眼珠上停留片刻,忽道:“近日城西有异象,百姓说夜见黑影掠屋,鸡犬皆哑。钦天监报‘阴禽犯阳’,圣上已命国师设坛驱邪。”
沈璃垂眸,指尖拂过乌鸦羽翼。羽毛下藏着极细的粉末,灰白色,遇风即散。她捻了一点,凑近鼻端——无味。
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梦魇粉。**
国师所用厌胜术引路之物,专引灵识混乱者自投罗网。寻常飞禽误食,必癫狂扑撞,直至头破血流而死。
她抬眼,看向裴烬:“这只鸟,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
裴烬沉默一瞬,道:“北。”
“北?”她轻笑一声,不带温度,“清渊司在城南,太尉府在城东,北边最近的是……皇城禁殿。”
她将死鸟放入陶瓮,盖上盖子,动作利落。再转身时,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银针与质问不过是错觉。
“你的伤不宜沾水,三日内换药两次,若发青溃烂,不必来找我。”她说完,绕过案桌,走向门口。
裴烬未阻,只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忽然开口:“沈医女。”
她顿步,未回头。
“你肩上的猫,”他声音低了几分,“为何从不离你左右?”
沈璃手指微蜷。
玄瞳在她肩头缓缓抬头,琥珀瞳直视裴烬,一眨不眨。
“因为它知道,”她终于开口,语调平静,“有些伤,表面愈合,内里早已腐烂。”
她说完,抬步而出。
阳光落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影。玄瞳伏耳,尾巴悄然缠上她手臂,传递一道低语:
**“他被种了双咒——一面听命于国师,一面还记着另一个主人。”**
沈璃脚步未停。
她穿过回廊,步入药庐,关上门,背靠门板站定。手中陶瓮冰冷,乌鸦尸身在内静卧。她闭眼一瞬,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
窗外风起,一片梧桐叶扫过门槛,停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