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很长，暗处的眼睛，也绝不会只满足于今晚这一次试探。
周正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仿佛已化作屋内另一件陈旧的家什。
袖中，业秤虚影的震颤已平复，但那两缕被它捕捉、解析并烙印下来的业力气息，却如同两枚无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感知里。
周明德的那缕，带着老人躯壳里常有的、如同旧木受潮的沉闷感，但底子埋着一丝阴冷黏腻的贪婪，像藏在米缸深处的老鼠屎；另一道，则截然不同，它更隐晦，更凉，仿佛不是从活物身上散发，而是来自祠堂主殿那高耸屋顶的瓦隙间，是月光长久浸染后的清冷，是深井水面之下亘古不变的寒。
他将这两种“味道”反复咀嚼，直到它们在意识中变得无比清晰，与任何可能混淆的气息截然区分。
他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老宅里格外清晰。
走到窗边，用指尖撩开厚重的布帘一角。
天际线已泛起鱼肚白，那微光带着一种冷冽的质感，正缓慢地蚕食着最浓重的夜色。
村庄还沉在酣睡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含混的鸡啼。
他心中那张无形的网，已然勾勒出新的经纬：不急于扯动明桩这根显眼的线，惊走池鱼；但那条藏在周明德影子后面、或许更粗壮的“蛇”，以及屋顶那道来历不明的“目光”，他必须看清它们接下来要游向何方，又想吞下什么。
天亮后，周正仿佛昨夜只是寻常安眠。
他依旧脸色苍白，左臂的僵硬感在活动时带来滞涩的痛楚，这倒让他“伤势未愈”的形象更显真实。
他叫上打着哈欠的周福贵，一同前往祠堂。
晨光中的祠堂肃穆依旧，天井地面被照得发亮，那根青灰色的“引血桩”静静立在中央，影子拖得老长。
周正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小锤和一枚铜尺，装模作样地敲打桩身不同部位，侧耳倾听回音，又用铜尺测量埋入深度是否与地面齐平。
周福贵跟在身后，高大的身躯被阳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搓着脸，嘟囔道：“正伢子，这流程也太磨人了，昨晚不是都量过了？”
周正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借着俯身检查桩基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福贵哥，从今晚开始，帮我多留个心眼。”他顿了顿，铜尺在桩身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留意族里，有谁在子时过后，还往祠堂这边凑，特别是靠近这天井的。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吩咐，仪式在即，防着有人不懂事，惊扰了先祖，破坏阵脚。”
周福贵闻言，脸上睡意瞬间褪去，浓眉拧起。
他虽不完全明白周正的深意，但见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一下，把所有疑问压了下去，只沉声应道：“晓得了。我这双眼睛，晚上亮着呢。”
午后，林晚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老宅门口。
她依旧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药箱，阳光照在她素净的衣衫上，显得人有些单薄。
她是借口来复查周正的伤势。
屋里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和旧木混合的气味。
周正坐在桌边，伸出左臂。
林晚照解开缠绕的布条，动作轻柔地检查着那道被特殊处理过的伤口。
周围的皮肤依旧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但中心那令人不安的暗红脉动似乎被暂时压制了。
她取出一包新的外敷草药，研磨好的深褐色粉末散发着清苦的气味。
递过药包时，她的指尖似是无意地，轻轻拂过周正左手腕内侧的脉门。
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她的声音随之压得极低，气息几乎拂在他皮肤上：“气血浮躁，心火挟阴毒上行。你昨晚耗的心神，不止推演吧？”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周正接过药包的手顿了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短短一瞬，只有窗外遥远的蝉鸣嘶哑地响着。
他抬起眼，看向林晚照清澈却深蕴着忧虑的眸子，只答了六个字：“有人等不及了。”
林晚照没有再问。
她利落地收拾好药箱，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一个用细绳系着的、拇指大小的深褐色物件被她轻轻放在了门边的旧木桌上。
那是一个编织精巧的犀角香囊，表面光滑，散发出极其淡雅、却穿透力极强的凉香，像是薄荷与某种干燥苔藓混合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这个，”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晚上或许用得上。”
周正看向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香囊，又看向她。
林晚照已迈步出门，素净的衣角在昏暗的门框边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白晃晃的日光里，仿佛从未停留。
屋内，只剩下那枚犀角香囊，幽幽散发着令人心神一清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