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将整片山林裹得密不透风,唯有林间缝隙漏下几缕清冷月光,落在满地斑驳的落叶上,映出细碎又凄冷的光。
西璃昭宁被两个身形矫健的黑衣人左右架着,步履踉跄地穿过密林,粗糙的树枝划过她素色的衣袖,带起轻微的撕裂声,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对前路的茫然,还有一丝压在心底的、对故国的惶然期盼。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的风声渐紧,脚下的地势也愈发陡峭,黑衣人终于停下脚步,将她带到一处悬崖边缘。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呼啸的山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青丝凌乱飞舞,单薄的衣袍根本挡不住这深夜的冷意,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
不等她站稳身形,身后一众黑衣人忽然齐齐躬身,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山石上,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迟疑,低沉又恭敬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崖间回荡:“参见公主,公主千岁。”
这突如其来的跪拜,让西璃昭宁心头猛地一震,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戒备与疑惑,抬眼看向眼前这群蒙着面、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你们是?为何要掳我至此?”
众人之中,为首的那人缓缓上前,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他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那双藏在面巾之上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沉沉地凝着她,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又似藏着无尽的隐忍与复杂。
西璃昭宁看不清他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让她莫名心头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像是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悄然拨动了心弦。
“你……你到底是谁?”西璃昭宁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可偏偏想不起半分头绪,只能怔怔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首之人沉默良久,那双深邃的眼眸始终锁在她的脸上,似是在确认什么,又似是在贪恋这久别重逢的光景。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指尖捏住蒙在脸上的素色面巾,轻轻一扯,面巾飘然落地,一张棱角分明、俊朗依旧的脸庞,猝不及防地映入西璃昭宁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西璃昭宁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呼吸骤然停滞,脑海中一片空白。有多久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久到她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反复回忆他的模样,却渐渐变得模糊,只记得他最后倒在自己面前,双眼紧闭,再也没有睁开的模样。
她以为,他早已随着覆灭的西靖,葬身在那场战火之中,化作了一抔黄土,永远留在了她回不去的过往里。可如今,他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眉眼依旧,轮廓分明,连眼神里的那份温润,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云澈哥哥……是你吗?”西璃昭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不敢相信,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伸出手,又怯怯地缩了回来,生怕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消散。
“公主,是我。”楚云澈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狠狠揪紧,声音沙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笃定,“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西璃昭宁的心上。
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泛白,紧紧攥着,感受着他手臂上真实的温度,感受着他平稳的脉搏,才敢确定,这不是梦,他真的还活着!
“云澈哥哥!真的是你!你没死,你好好地活着……”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连日来的压抑、惶恐、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死死抓着他,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那是极致的欢喜,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楚云澈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与心疼,抬手想要轻抚她的发丝,却又在半空顿住,只是轻声问道:“公主,这些年,你在东凌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嗯,安好,我都安好。”西璃昭宁连忙点头,抹去脸上的泪水,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随即又急切地看向他,眼底满是关切,“你呢?当年你不是,怎么会,你是如何活下来的?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一连串的问题,藏满了她的担忧。楚云澈心头一暖,随即又沉了下去,躬身沉声道:“微臣很好,只是……是臣等无能,当年没能护住公主,让你身陷敌宫,受了这么多苦楚,至今无法救你脱离苦海,臣罪该万死!”
说着,他便要俯身请罪,西璃昭宁连忙拉住他,用力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释然:“不,这不怪你们,我知道,你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当年战火无情,你们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我现在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想了,只要你们这些旧臣,都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我便心满意足了。”
历经国破家亡,又在东凌宫中辗转多日,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纵任性、满心仇恨的西靖公主。
与东凌御桀相处的日日夜夜,她看他勤于朝政,体恤百姓,让天下苍生脱离战火,安居乐业;看他虽手段凌厉,却绝非昏庸暴君,渐渐的,她心中那份灭国之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淡化。
自古成王败寇,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西靖国力衰弱,兵少将寡,父皇在位多年,昏庸无能,不理朝政,百姓民不聊生,本就早已埋下亡国的祸根。
而东凌兵强马壮,国力雄厚,东凌御桀雄才大略,有帝王之资,西靖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怨不得旁人。
她的父皇,纵然给了她年少时的宠爱,却终究不是一个能守护家国的明君,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
想通了这些,她心中再无执念,只盼着身边之人都能平安顺遂,便是最大的心愿。
楚云澈闻言,愣了片刻,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坚定,沉声道:“公主宅心仁厚,可臣等身为西靖旧臣,岂能眼睁睁看着公主留在仇人身边?臣等此生,誓死追随公主,愿为复兴西靖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万死不辞!”
“复兴西靖……”西璃昭宁身子轻轻一颤,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眼前这群忠心耿耿的旧臣,看着楚云澈眼中的执着与坚定,心中既感动,又无奈。她早已放下了仇恨,不想再掀起战火,让百姓再受流离失所之苦,更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再次陷入生死险境。
她张了张嘴,想要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转移了话题,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轻声问道:“对了,云澈哥哥,西靖与东凌相隔千里,你怎会知道,我今日会回到这里?”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她悄悄离开东凌皇宫,本就是隐秘之事,一路小心翼翼,竟还是被他们提前等候在此,实在让人费解。
楚云澈抬眼望向天边的月色,眼神黯淡了几分,声音低沉而伤感:“过两日,是先皇与先皇后的忌日,微臣知道,公主重情重义,就算明知前路凶险,就算要豁出性命,也一定会回来,祭拜陛下与皇后的。”
原来如此。
西璃昭宁心头一暖,眼眶再次泛红,唯有这些旧臣,还记得她父母的忌日,还记得她心中的牵挂。
就在她动容之际,楚云澈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公主,东凌宫中凶险万分,东凌御桀那个暴君,表面对你温柔,实则包藏祸心,让你待在他身边,微臣日夜难安。你跟微臣走,我们寻一处隐秘之地,安稳度日,再也不回那牢笼一般的东凌皇宫了,好不好?”
“跟你走?”西璃昭宁心头一紧,猛地抽回手腕,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不解,“不行,我不能跟你走。”
“公主!”楚云澈没想到她会拒绝,神色一急,“留在东凌皇宫,你永远都是亡国公主,永远都活在仇人眼皮底下,只有离开,你才能获得自由!”
“云澈哥哥,你误会了。”西璃昭宁轻轻叹气,语气认真,“御桀他不是你口中的暴君,他是个明君,这些年,他勤政爱民,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有目共睹的。”
她并非想要替东凌御桀辩解,只是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看得真切,东凌御桀虽性格冷冽,对她虽有过些强势之时,但是其余之时对她都是温柔体贴,呵护备至,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更没有因为她是亡国公主,而苛待于她。他的所作所为,绝非一个嗜血暴君会做的事。
楚云澈听到她为东凌御桀辩解,听到她脱口而出的“御桀”二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侧过头,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眼底翻涌着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他缓缓转头,看向西璃昭宁,目光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凉意,语气也冷了几分:“公主,你变了!”
西璃昭宁一愣,不解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公主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楚云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失望,“你到底是考虑百姓,还是舍不得东凌宫中的那位暴君?怕是你早已沉溺在他给的温柔乡里,忘了国仇家恨,忘了自己是西靖公主的身份了吧!”
这话如同利刃,狠狠刺穿了西璃昭宁的心。
她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楚云澈,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牵挂的旧臣,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竟然会如此看她!
“云澈哥哥,你怎能如此说我?”她的声音哽咽,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怒,“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国破家亡,我背负着亡国公主的身份,苟活在东凌宫中,步步惊心,日日惶恐,我以为,你懂我的身不由己,懂我的无可奈何……”
“可你呢?你竟觉得,我是贪生怕死,是靠着这副皮囊,讨好仇人,苟且偷生!”她越说越激动,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玉容寂寞,泪湿衣襟,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犹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若是你真的如此看我,觉得我辱没了西靖皇室,觉得我不配做西靖公主,那你便一刀杀了我,我绝无半句怨言,就当我以死,向西靖列祖列宗赎罪!”
她仰起头,脖颈露出优美的弧线,眼底满是绝望与心死,那副模样,看得楚云澈心头猛地一痛,方才的戾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懊悔与心疼。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温水,懊恼地叹了口气,连忙半蹲下身,想要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温声道歉:“公主,对不起,是微臣妄言了,是微臣糊涂,不该说出这般伤你的话,你别生气,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