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二部·初嫁
第39章 登记
德茂他爹选的日子,腊月十九,玉鸾的生日。娘说:“巧了。”玉鸾没说话,德茂耳朵红了。
登记前几天,德茂和他爹跑了几趟区公所,把介绍信开齐了。娘说办个事比从前麻烦多了,德茂说麻烦归麻烦,办了就作数。春生也跟着跑了两趟,帮忙递材料,回来跟翠娥炫耀,翠娥说他“跑腿的命”。
登记那天,天还没亮玉鸾就起来了。不是睡不着,是翠娥来敲的门。娘在灶间烧水,听见动静,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玉鸾自己洗了脸,自己梳了头。镜子里的女人,十八岁,眼睛亮,下巴抬着,不像新娘子,像要去做什么大事。
翠娥端了一碗面线进来,上面卧着两个红鸡蛋。“姑奶奶,吃了再走。”玉鸾接过来,几口吃完,把碗递过去。翠娥站在旁边,眼眶红了,玉鸾没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
德茂已经等在门口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心出了汗。春生站在旁边,穿了一件新衣裳,笑嘻嘻的,今天他帮忙跑腿,负责背那个装着介绍信的布包。
两个人并肩走在五里街的石板路上。德茂走左边,玉鸾走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春生跟在后面,不紧不慢。街上的人看见,有人认出来了,说“郑家娶媳妇了”,有人看了一眼,过去了。
区公所在镇上,一间灰砖房子,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第五区人民政府”。春生先跑进去问了路,出来说民政窗口在二楼。三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办事员是个中年人,戴眼镜,穿蓝布中山装,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摞表格和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介绍信交了,区公所的章盖得端端正正。办事员接过去看了一遍,把两封信叠在一起,用尺子在桌上压了压。
“男二十二?”德茂说满了。“女十八?”玉鸾说满了。办事员看了玉鸾一眼,又问了一遍:“满了?”玉鸾看着他,没躲。“满了。”她下巴抬着。
办事员没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奖状式的纸,摊在桌上。大红色,印着五角星、和平鸽和麦穗,周围是牡丹和石榴花。上方有两个大字——“结婚证”。
“填吧。”办事员说。
德茂先填,手有点抖,字写得不快,但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玉鸾接过去,看了一眼,也填了。姓名、年龄、籍贯、住址,一项一项填完,她放下笔,办事员接过去,盖了个章,又递过来,说了一句:“念一遍。”
结婚证上印着一行字:“双方自愿,合乎婚姻法,准予登记。”玉鸾看了一眼,没念,把证折好,收进口袋。办事员也没再让她念,换了个红章往登记簿上一盖,把那两本证书推到她面前。
“好了。”
玉鸾拿起来看了一眼,奖状似的,摸着有点薄。德茂的耳朵已经红到脖子根了,把那本证捏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里。春生在旁边伸头想看,被玉鸾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出了区公所的大门,天还早,街上的人还没多起来。春生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德茂站住,没走。
“玉鸾。”
“嗯。”
“我们是夫妻了。”
玉鸾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穿了中山装,耳朵红红的,眼睛没躲。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有汗。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茶摊的样子——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满额头汗,也不走。
他没走。她也没走。
春生在前面喊了一声“姑,走啦”,玉鸾没理他。她低下头,把口袋里的结婚证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一张红色的奖状,印着她的名字,也印着德茂的名字。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与”字。她看了好一会儿,折好,收回去。
“走吧。”
那天晚上,郑家请了一桌饭。德茂他爹坐在主位,笑呵呵的,拿茶当酒,敬了娘一杯。“亲家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德茂他娘坐在旁边,给玉鸾夹了一块肉。“多吃点。”玉鸾吃了,点点头。阿陈和春生也坐上了桌,春生吃得很欢,被阿陈拍了一下手背,让他斯文点。
娘说:“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好好的就行。”
德茂低着头。玉鸾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德茂碗里。德茂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玉鸾。玉鸾没看他,低头吃饭。
他低头吃了,什么也没说。玉鸾也没有。
腊月十九那天的饭桌很安静,窗外的荔枝树光秃秃的,春天还没来,但是不远了。她把口袋里那张纸又摸了一下,不是怕丢,是想确认,是真的。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