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指尖敲了三下,声音轻得几乎被石殿内的死寂吞没。沈清尘听见了,也明白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断缘剑从地上缓缓拔出,裂纹顺着剑脊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声,像冰面在重压下即将碎裂。他左手握剑,右臂垂着,经脉断裂的灼痛一路烧到肩窝,动一下都像是有铁钉在骨缝里刮。
头顶传来第一声闷响。
不是雷鸣,也不是爆炸,而是岩石内部被撕开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不可阻挡的重量。两人同时抬头。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正从穹顶中央向四周扩散,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残破的符阵上,激起一阵扭曲的灵光。
沈清尘猛地向前扑了一步,左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转身一把拽住陆离的手臂。陆离正单手撑地试图站起,黑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抬头看了沈清尘一眼,没说话,借力起身,双腿发颤,却稳住了。
他们都没再看凌霄子。
那人依旧闭目而立,负手于后,青袍猎猎,眉心那道封印泛着幽光。崩塌已经开始,可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沈清尘拖着陆离往殿外走。刚迈出两步,头顶轰然一声巨响,一根巨大的石柱从中断裂,带着烟尘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冲击波掀起飞沙走石,沈清尘侧身挡在陆离前方,碎石砸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他没停,继续往前。
石殿大门早已破碎,只剩下半截门框歪斜地立着。外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廊,两侧岩壁布满裂纹,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断裂的符文石板。沈清尘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脚下猛然一陷。他迅速抽脚,石板翻转,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坑。他喘了口气,拉着陆离绕行。
“走左边。”陆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砾磨过。
沈清尘没问为什么。他知道陆离记路,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他点头,转向左侧通道。通道更窄,仅容两人并行,头顶的岩层不断传来断裂声,每隔几息就有碎石落下。沈清尘走在前面,左手持剑,右手虚扶着岩壁,感知着震动的频率。他忽然拉了陆离一把,两人迅速后退。下一瞬,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从上方坠下,砸在通道中央,震得地面一颤,粉尘弥漫。
“你还能走?”沈清尘低声问。
陆离没回答,只是抬脚跨过碎石堆。他的步伐不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没有停下。魔气在他体内翻涌,压制不住地从皮肤缝隙渗出,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雾,又很快被崩塌带来的气流吹散。
他们穿过一段短廊,进入一条稍宽的横道。这里原本有照明符阵,此刻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微光闪烁。前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两名散修模样的人正从另一条岔道冲出来,脸上全是灰土,其中一个肩膀被落石划破,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
“后面塌了!”那人看到沈清尘,立刻喊,“快跑!整片区域都在往下陷!”
沈清尘没回应,只挥手示意他们跟上。六人汇合,沿着主通道向前疾行。地面开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走起来更加吃力。陆离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凌霄子没出来。”他说。
沈清尘也回头。远处的石殿方向,已经看不到入口,只有一片坍塌的废墟,烟尘滚滚,遮蔽了视线。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他若要杀,早动手了。”
陆离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通道开始收窄,两侧岩壁挤压,头顶的空间越来越低。一块巨石悬在前方,仅靠一根石柱支撑,摇摇欲坠。沈清尘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猫腰从边缘绕过。刚过去,身后传来“咔”的一声,石柱断裂,巨石轰然砸落,将通道彻底封死。那两名散修脸色发白,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跟上。
前方出现岔口,三条通道呈扇形展开。中间那条最宽,但地面已有明显裂痕;右边通道被倒塌的石梁堵住大半;左边则向下延伸,入口处有一道未完全熄灭的符文光带,微弱地闪着蓝光。
“走左。”陆离说。
沈清尘盯着那道光带看了两秒,点头。他知道那是旧时秘境通行标记,虽然残缺,但方向没错。他带头走入左道,其余人紧随其后。
通道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墙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天然岩层的褶皱。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有些仅容脚掌通过,有些则深不见底,走过时能听到下方传来的水流声。沈清尘用剑尖探路,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惊叫。一名散修踩空,半边身子陷入裂缝,双手拼命扒住边缘,身体悬在半空。沈清尘迅速上前,将断缘剑横插进岩缝,形成支撑,另一人伸手将他拉了上来。那人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停。”陆离说,“再过三百步,有座断桥,过了就是裂谷出口。”
沈清尘看了他一眼。陆离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嘴唇发青,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眼神依旧清醒。他相信他。
队伍继续前进。裂缝越来越多,有些地方不得不跳跃通过。一名散修体力不支,脚步踉跄,险些跌入深渊,被同伴一把拽住。沈清尘走在最后,确保没人掉队。他的左腿也开始发酸,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撕扯断裂的筋络。
终于,前方出现一座断桥。原本是横跨深谷的石桥,如今只剩三分之一残留,断裂处参差不齐,对面岩壁上隐约可见一条向上的阶梯。桥面湿滑,布满青苔,宽度仅够一人通行。
“一个一个过,别挤。”沈清尘下令。
第一名散修小心翼翼踏上桥面,一步步挪动。刚走到一半,桥体突然一震,几块碎石滚落深渊,久久听不到回响。那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剧烈的震动。整条通道都在晃动,岩壁裂开,碎石如雨落下。第二名散修惊叫一声,转身就想往回跑,却被沈清尘厉声喝住:“往前!别回头!”
那人颤抖着走上桥面。第一名刚抵达对岸,桥体再次震动,中间部分开始龟裂。第三名散修刚踏上桥,脚下石板突然断裂,整个人向下坠去。陆离猛地冲出,双掌拍地,黑雾瞬间从掌心涌出,顺着地面蔓延,撞上桥基。一声闷响,桥体震荡,断裂的岩层被强行震开一道斜坡,那人滚落下来,恰好落在斜坡上,连滚带爬逃到对岸。
陆离咳出一口黑血,身体一晃,差点跪倒。沈清尘冲过去扶住他,发现他手掌焦黑,皮肉翻卷,显然是强行催动魔气导致反噬加剧。
“你疯了?”沈清尘低吼。
“救一个,总比全死强。”陆离喘着气说。
沈清尘没再说话,背起他就往断桥走。桥面已经极不稳定,每一步都伴随着碎裂声。他咬牙坚持,终于抵达对岸。放下陆离时,发现他双眼微闭,呼吸微弱,但手指还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
“走……”陆离睁开眼,声音几乎听不见。
沈清尘点头,扶着他向上攀爬。那两名散修已经登上阶梯,正在等待。阶梯陡峭,岩壁湿滑,每一步都必须用手抠住石缝才能前进。沈清尘左手撑着岩壁,右手揽住陆离的腰,一步一步往上挪。
头顶的震动越来越频繁,上方不断有碎石滚落。有一次,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沈清尘肩头,他闷哼一声,脚步未停。陆离的体温在下降,呼吸越来越浅,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符文的光,也不是火焰的光,而是自然的天光,灰蒙蒙的,从上方裂谷的缝隙中透下来。那光很弱,但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看来,已是唯一的希望。
“快到了。”沈清尘说。
陆离没应声,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像是睡着了。
阶梯尽头是一段缓坡,通向一处开阔的岩台。岩台边缘有风灌入,吹散了尘土和血腥味。沈清尘扶着陆离走到台边,抬头望去——前方是一条狭窄的裂谷通道,两侧岩壁高耸,尽头处透出更多的光,隐约能看到天空的轮廓。
出口就在前面。
他低头看陆离。那人闭着眼,脸色灰败,嘴角仍有黑血渗出,但胸口还在起伏。沈清尘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微弱,但未断。
他扶着陆离坐下,自己靠着岩壁喘息。断缘剑插在身旁,剑身裂纹已蔓延至护手,随时可能断裂。他的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左腿也在打颤。但他知道,不能停。
他抬头望向出口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扶起陆离,迈出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