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柚子之后，君予安的手感上来了。陈伯说这叫“开窍”，不是技术突然变好，是刀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是手握着刀，现在是刀长在手上。他不太确定是不是这样，但刀尖在木头上走的时候，确实不像以前那么用力了，不是力气变小了，是知道该往哪使劲了。
接下来几天，他刻了一只鸟。不是陈伯刻的那种鸟，他的鸟简单得多——一个椭圆的身子，一个半圆的头，尾巴翘着，翅膀收在两侧。刻完拿给陈伯看，陈伯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呢？”
“不会刻。”
“眼睛是魂。没有眼睛，鸟就是死的。”
陈伯从墙上取下一把尖刀，刀刃窄窄的，像一根针。他把鸟拿过来，在头的两侧各点了一下。就两下，刀尖进去，转半个圈，出来——眼睛就有了，圆圆的，亮亮的，像在看着什么。
君予安接过来，对着光看。有眼睛和没眼睛确实不一样。没眼睛的时候是一块木头，有了眼睛，它是活的。
“你试试。”陈伯把尖刀递给他。
他拿了一块新木头，先刻身子，再刻头。头刻好的时候，刀尖抵在眼睛的位置，没敢下去。陈伯在旁边没说话，他在等。刀尖点进去，转半个圈，出来——第一只眼睛。偏了一点，不在正中间。第二只眼睛对着第一只的位置点下去，这次稳了。两只眼睛一大一小，歪的。他看了看，又看了看。陈伯说：“再刻一个。”
第二个鸟的头比第一个圆，眼睛的位置定得准。刀尖点进去的时候轻了，出来的时候眼珠不圆，像眯着。陈伯说：“再刻。”
第三个鸟刻完，眼睛还是不对称。陈伯说：“今天不刻了，明天再来。”他把刀放下，收拾了工作台，把三只鸟并排放在窗台上。三只歪着眼睛的鸟，看着院子里的柚子树。
林安值完班来的那天，带了一只卤鸭子。周姨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油烟味和卤鸭子的香料味混在一起，满院子都是。君予安在棚子里刻第四只鸟，林安推门进来，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他刻完眼睛，把鸟翻过来修了修翅膀上的线条，放下刀，把鸟递给她。
“好呆。”林安笑了，鸟的眼睛圆圆的，身子胖胖的，尾巴翘得很高。“它叫什么？”
“鸟。”
“我是说名字。”
“没有名字。”
“那就叫小呆。”她把鸟放在窗台上，和前三只排在一起。“四只了。你打算刻多少？”
“不知道。”
“刻到一百只，可以开个展。”
他没接话。一百只，按现在的速度要大半年。陈伯刻了一辈子，家里堆了几百件东西，也没开过展。但他没说出来。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卤鸭子撕开摆了一盘，周姨炒了腊肉和豆苗，还有一碗萝卜汤。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已经不太热了，秋天的太阳软绵绵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姨吃着饭，忽然放下筷子。“予安，我女儿昨天打电话来，说春节要回来。”
“回来好啊。”
“她说要把我接走，去城里住。”周姨的筷子在碗边搁着，“我不想去。城里不习惯，谁也不认识。在这里多好，有院子，有菜地，有你，有林安，有陈伯。走了这些就没了。”
君予安没说话。
林安放下筷子，看着周姨。“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再想想。”周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腊肉，嚼了很久，“再说吧，还有几个月。”
吃完饭，君予安送林安到巷口。路灯刚亮，黄黄的，照在石板路上。
“周姨的事，你怎么看？”林安问。
“她不会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她走了，她的菜地谁管？她的收音机谁听？她走了，我早上吃什么？”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巷子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那你还担心什么？”他说。林安想了想，“也是。”
她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短。
晚上，君予安坐棚子里刻第五只鸟。眼睛比第四只圆了一点，对称了一点。他把第四只和第五只并排放在一起看，第五只好一些。但第四只也没那么差，眼睛虽然有点歪，但看着你的时候，像在歪着头想事情。他决定不重刻了，歪的就歪的，也有歪的道理。
手机震了。林安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有四只鸟，是她下午拍的。配文：“你的鸟们在看你。”
他回：“在看你。”
她说：“都在看。”
窗外的柚子树叶子还在落，落得不快，一天几片。等叶子落完了，柚子花就要开了。还要等一个冬天。
他关了灯，走出棚子，锁了门。后院很暗，月光照在石子地上，白白的。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远处有狗叫，不是镇上的，是山那边的，声音很远，很小，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进屋，躺下来。今天没有翻来覆去，眼睛闭得很快。天花板上的水渍他没看，但知道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