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昭然扛着谢令仪的木箱走出宫门时,阳光正晒得青石板发烫。她把箱子往马车里一扔,翻身跳上车辕,靴子踩得车厢“咚”一声响。
“你那扇子上的诗,太文了。”她扭头冲车里的谢令仪嚷,“‘香炉有毒君莫近’?谁家卖菜大娘能听懂这个?不如直接贴告示——贵妃烧裙,自题贱字,围观收费五文。”
车内传来折扇轻敲唇角的声音。“骂人要像绣花。”谢令仪掀开车帘,月白袖口一拂,露出半截手腕,“针脚越细,扎得越深。百姓听不懂‘毒’,但听得懂‘骚’。”
“骚?”凤昭然咧嘴,“你是说她那香闻着像狐狸放的屁?”
“我说的是‘狐骚’。”谢令仪慢悠悠展开扇子,指尖在“莫挨老子”四个字上轻轻一点,“南疆有种野狐,专啃香料根茎,排泄物混进熏香里,点久了满屋腥臭。你说,贵妃焚的真是‘云梦清心香’?还是自己身上味儿太大,想盖一盖?”
凤昭然愣了两息,猛地拍腿大笑:“哎哟我的娘!原来你拐着弯骂她是狐狸精!这句好,比扇子上的还损!”
谢令仪勾唇不语,只将扇面翻转,在空白处提笔写下新句:“香炉生烟似狐骚,烧出贱字真奇妙。”写罢吹了吹墨,递过去:“这回够直白了吧?连茶楼说书的都能现编快板。”
凤昭然接过一看,笑得前仰后合:“妙啊!下回她要是再烧裙子,咱就送她一副对联——上联:三米假发遮不住,下联:一身骚气掩不了,横批:天道好轮回。”
马车晃晃悠悠驶过朱雀大街,街边酒楼飘来断续哼唱:“……裙角烧出真姓名……”声音稚嫩,像是哪个学徒工在偷懒。
凤昭然耳朵一动,抬手勒停车夫:“等等!有人唱咱们的诗!”
车夫缩脖:“大小姐,那是城南‘醉春楼’,今早起就有歌姬在唱这调子,说是新编的《烧裙曲》,客人都听疯了。”
“走,去看看!”凤昭然跳下车,拽着谢令仪就往茶楼跑。
二楼雅座已坐满,伙计端着茶盘来回穿梭。角落一名穿藕荷色衫子的年轻歌姬正抚琴轻唱:“金丝裙,三米发,香炉熏人欲造假;谁知火起自照妖,裙上烧出两个大——贱——人——”尾音拖得又长又脆,满堂哄笑,铜钱哗啦啦往台前砸。
凤昭然挤在人群里,笑得直捶墙:“这词谁写的?比我还能骂!”
谢令仪站在她身后,指尖轻点下巴:“押韵工整,俚俗中见锋芒,看来民间自有高人。”
话音未落,掌柜慌慌张张冲上楼,对着歌姬低语几句。歌姬抬头望来,目光落在谢令仪折扇上,忽然福身行礼:“原来是太傅家小姐亲临!小女子斗胆献丑,还望勿怪。”
谢令仪摇扇一笑:“唱得好。不过我这儿还有下半段,你要不要听?”
全场瞬间安静。
她缓缓念出:“狐尾藏奸三十载,一火焚尽假冠戴;从今莫道妃嫔贵,不如街头卖花钗。”
歌姬眼睛一亮,当即拨弦试音:“这调子配上新词,明日就能火遍京城!”
凤昭然从腰间解下钱袋扔过去:“拿去,五两银子,今夜就演!外加一句——演唱者谢令仪友情提供,版权所有,抄袭必究!”
满堂再次爆笑,掌声如雷。
当夜,镇国公府后院海棠树下,凤昭然躺在竹椅上啃苹果,一个家丁凑过来禀报:“大小姐,城南醉春楼今夜连演七场《贵妃烧裙曲》,门口排队都排到巷口了!隔壁酒楼老板说,光靠听曲儿多卖了三百碗馄饨!”
“哈哈哈!”她笑得差点呛住,“那老虔婆平日装得跟观音似的,现在倒成了曲艺素材!传下去,明日起府里晚膳加一道‘焦裙豆腐’,纪念贵妃英勇自燃!”
家丁憋着笑退下。
东苑书斋内,谢令仪正伏案抄录全本《贵妃烧裙曲》,笔走龙蛇,字迹娟秀不失锋利。抄至最后一句,她忽而停笔,在页脚添上一行小注:“建议配乐用《十面埋伏》,以增悲壮之效——毕竟,谁让她非要在皇帝不来的时候点火呢?”
窗外月色正好,风卷落叶掠过窗棂。
宫中凤仪殿内,萧贵妃坐在镜前,三米高假发已被剪去半截,发髻歪斜如遭雷劈。她手中捏着一张誊抄的曲谱,指节泛白,纸张边缘已被指甲掐出裂痕。
“烧出贱字真奇妙?”她一字一顿,嗓音嘶哑,“妙啊……谢令仪,你这张嘴,比刀子还毒!”
身旁宫女战战兢兢:“娘娘,要不要……封了城南几家茶楼?”
“封?”她冷笑,“陛下刚下了旨,说近日民心思乐,禁军不得扰民。你让我顶风作案?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被一首曲子气到失态?”
宫女低头不敢言。
她猛然起身,一脚踢翻香案。案上数个精致香炉应声落地,瓷片四溅,名贵香料洒满一地。
“砸!全给我砸了!”她红着眼吼,“凡是刻着‘云梦清心香’五个字的,统统砸碎!灰扬了!一件不留!”
宫人们忙上前收拾,却见她蹲在地上,亲手抓起一把残灰,狠狠撒向空中。灰烬如雪纷飞,落在她华服上、脸上,竟有几粒黏在睫毛,像极了未干的泪。
“从今往后。”她盯着漫天飞灰,咬牙切齿,“我与谢令仪——毒舌不共戴天!”
窗外夜风骤起,吹开雕花窗棂,一股灰流打着旋儿飞出宫墙,直奔城北镇国公府方向而去。
后院海棠树下,凤昭然正讲到兴头上:“……听说贵妃连夜换了八个香方,结果每种都闻着像烧猫毛!她现在见谁都疑心要写诗,昨儿个连御膳房报菜单,她都吓得打翻汤碗!”
谢令仪端着新沏的茶走来,闻言挑眉:“那说明她心里有鬼。”
“不是有鬼,是鬼上门找她算账了。”凤昭然接过茶碗,一口灌下,抹嘴大笑,“我看明儿个街头该出新玩具了——贵妃烧裙琉璃灯,点着会冒黑烟,还能自动唱两句《贱人曲》!”
谢令仪摇头轻笑,将抄好的册页放在石桌上:“喏,全本在此。明日装订成册,送你一本收藏。”
凤昭然瞥了一眼,忽然伸手抽走她手中折扇,在背面大笔一挥:“赠凤昭然——愿你永不做焦裙之人。落款:谢令仪题于贵妃破防之夜。”
“你这字。”谢令仪眯眼,“比狗爬强不了多少。”
“强不强不重要。”凤昭然把扇子插进腰带,翘起二郎腿,“重要的是,它见证了历史——一个女人用一首诗,干翻一个妃子的伟大时刻。”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谢令仪转身欲走,忽听远处传来孩童清亮歌声:“……金丝裙,三米发,香炉熏人欲造假——”
她脚步微顿,嘴角扬起。
凤昭然仰头望着星空,嘴里叼着一片苹果皮,哼起了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