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端着茶盘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凤昭然一脚踢翻门槛边的石墩子,震得他托盘一抖,两盏热茶晃出半杯。
“又怎么了?”谢令仪从账册里抬头,笔尖顿住。
“宫里来人,说陛下要问查账的事。”凤昭然甩袖,“急召我们即刻入宫。”
谢令仪合上账本,慢悠悠起身:“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早干什么去了。”
“谁知道呢。”凤昭然抓起软剑往腰间一挂,“贵妃前脚刚被罚闭门思过,后脚就让我们进宫叙话,连个正殿都不给,偏叫去含元殿那犄角旮旯的偏殿——图谋不轨四个字都快写在脑门上了。”
“那就别让她写完。”谢令仪拿起折扇,指尖轻轻一弹,“咱们去听她把谎编圆。”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宫门。偏殿外守着两个小宫女,低头垂手,连眼皮都不敢抬。凤昭然扫了一眼,鼻翼微动。
“有味儿。”她低声说。
“香?”谢令仪问。
“不是好香。”凤昭然眯眼盯着殿内铜鹤衔珠香炉,青烟袅袅盘旋,像条懒蛇缠在梁上,“檀香混了点甜腥,闻着像老鼠啃完腊肉又舔了花椒。”
谢令仪轻摇折扇:“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我这是练出来的。”凤昭然冷笑,“小时候偷吃厨房酱肘子,隔着三道墙都能闻见油香,现在闻个迷药还能闻不出来?”
说话间,萧贵妃从屏风后转出,金丝牡丹裙曳地而行,头上三米高假发髻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活像棵随时要倒的枯树。
“哎哟,两位妹妹可算来了。”她声音娇滴滴,眼角却冷得能结霜,“本宫特意焚了安神香,好让咱们姐妹说说贴心话。”
“贴心话不用香也说得。”谢令仪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倒是这香味,熏得人脑仁疼,怕是香料受潮发霉了吧?”
“胡说!”贵妃脸一沉,“这是南疆进贡的‘云梦清心香’,一两值十金!”
凤昭然忽然上前一步,靴底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她绕到香炉旁,俯身凑近嗅了嗅,眉头拧成疙瘩。
“清心?我看是想把人心清没了。”她直起身,袖子一甩,“这种香,武馆后巷卖春药的老鸨子都嫌腻,你还当宝贝烧?”
“凤昭然!”贵妃尖叫,“你敢辱骂御用香料?!”
“我不骂香。”凤昭然盯着那缕青烟,“我骂的是藏在香里的东西——麝香粉掺麻骨草灰,再加点忘忧散,是不是?让人头晕目眩、神志不清,最好皇帝一进来,看见谁都像初恋情人?”
殿内瞬间死寂。
贵妃脸色变了变:“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的是你。”凤昭然不再废话,抬脚就踹。
“哐当”一声巨响,三足香炉应声翻倒,火炭滚落一地,火星四溅。一只铜鹤脑袋直接飞出去,砸中墙角花瓶,“哗啦”碎了一地。
“你疯了!”贵妃跳开,惊怒交加,“这是御赐器物!你竟敢毁坏!来人!来人啊!拖她去宗人府问罪!”
没人应声。
宫女太监全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不知道这位镇国公府大小姐,上次一脚踹塌尚书府大门,吓得户部侍郎三天不敢上朝?
凤昭然拍拍手,冷笑:“毁个炉子怎么了?总比毁清白强。你要真干净,烧这毒香干嘛?等皇帝来给你作证?”
“我根本没打算害谁!”贵妃抖着手指,“是你自己心虚!定是你俩设局陷害本宫!”
话音未落,一股焦味弥漫开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贵妃裙摆——右下角几颗火星已引燃布料,火势缓慢爬行于层层叠绣的金丝牡丹之间。因织锦密度不同,燃烧速度各异,焦痕蜿蜒延展,竟在裙幅上形成两个清晰汉字:
贱人。
殿内鸦雀无声。
凤昭然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扭头,肩膀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难受。
谢令仪轻轻摇了摇扇子,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语气平静:“啧,天意难违啊。贵妃娘娘这身衣裳,倒是替自己评了价。”
“你闭嘴!”贵妃低头一看,当场腿软,踉跄后退两步撞上桌案,茶盏摔了个粉碎,“这不是真的!是你们做的!一定是你们提前烧好的!”
“我们烧的?”凤昭然指着地上翻倒的香炉,“那你问问这炉子,它招不招?还是说你裙子自带认字功能,专烧实话?”
“不可能!绝不可能!”贵妃哆嗦着去拍裙角,结果越拍火越大,最后干脆扯下整片裙摆扔在地上,踩了又踩,踩完发现那两个字还在焦布上明明白白躺着,仿佛咧嘴嘲笑。
谢令仪慢条斯理收起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有些话,不必人说,老天自会代笔。”
“你们等着!”贵妃双眼通红,“本宫这就去禀告陛下!说你们私闯宫殿、毁坏御物、羞辱主位妃嫔!必让你们——”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改驾太极殿,不来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松弛。
凤昭然冷笑一声:“既然陛下不来,我们还站这儿闻毒烟?走。”
她转身就走,长靴踏过满地炭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令仪没动,临出门前回首一瞥,目光再次落向那片焦黑裙摆上的字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锋利如刀。
脚步声渐远。
偏殿重归寂静。
贵妃瘫坐在地,发髻歪斜,假发滑下半边,露出底下稀疏的真发。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炭火余烬仍在地板上苟延残喘,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升起,像极了败阵的旗。
谢令仪跨出殿门时,忽然停下。
凤昭然回头:“怎么?”
“没事。”她摇摇头,扇子轻点唇角,“就是觉得,下次若再有人送香,该附赠一本《识字启蒙》。”
凤昭然咧嘴一笑:“那你得先教她认自己的名字。”
两人并肩走向宫道,阳光斜照,影子拉得修长。
身后,那座偏殿静得诡异。
焦布上的“贱人”二字,在光线下愈发清晰,边缘卷曲,像被无形的手指反复描摹。
一只宫女悄悄靠近,想捡起裙摆灭迹。
刚伸手,却被谢令仪留下的折扇挡住去路。
扇面展开,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诗:
“香炉有毒君莫近,
裙角烧出真姓名。”
宫女僵住。
远处,凤昭然扛着谢令仪抄账用的木箱,哼起小调:“金山银山都不换,我的折扇最解恨——”
谢令仪抽走箱子:“那是我的扇子。”
“借你用用。”凤昭然不松手,“回头题个新句,就叫《贵妃烧裙曲》。”
“你题?”谢令仪挑眉,“字还没蚂蚁爬得整齐。”
“那你也别写。”凤昭然笑得嚣张,“省得贵妃看了,连夜把衣柜烧了祭天。”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偏殿内,贵妃终于爬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焦布,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门外风起,吹动残灰,一片炭屑打着旋儿飞上半空,映着日光,像只黑色蝴蝶。
那只蝴蝶,缓缓落在她假发根部,烧了个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