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栖云谷，总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
洛青璃睁开眼时，窗纸上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枕边的小匣子里，那枚母亲留给她的玉扣已被她攥出了温热。这是每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确认它还在，确认昨夜的梦没有将它吞没。
“青璃，药熬好了。”
四师姐刘韵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而稳，像是山谷里流淌了千百年的溪。她从不敲门，说是怕惊扰她本就浅眠的神思。
这份细致与她平日里那副促狭模样截然不同，倒像是她用惯了毒之后，对“分寸”二字有了格外深的领悟。
洛青璃披衣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这个习惯不好，四师姐说过多次，可她总觉得那点凉意能让人更快清醒。母亲走后这些年，她愈发贪恋一切真实的感觉。凉是凉，热是热，苦是苦。
活着，本就该清清楚楚的。
推开门的瞬间，清苦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四师姐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的药汁黑得发亮，泛着幽幽的光泽。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裙，衬得肤白如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媚意。可她知道，这张脸笑起来是能毒死人的。不是比喻，是真的能。
“三碗水熬成一碗，蝎子、蜈蚣、蟾酥，再加三钱鹤顶红。”她将药碗递到她手中，语气轻描淡写，“放心，我亲手炮制的，毒性和药性都稳，不会像上回那样让你胃里翻江倒海。”
“四师姐是在炫耀自己的毒术，还是在安慰我？”她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
从舌尖蔓延至五脏六腑的苦，像是有人将一整片黄连塞进了喉咙深处。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这药从五岁起便日日喝着，到如今已有十一个年头，早就分不清是药苦，还是这日子本就是苦的。
刘韵仪递来一颗梅子糖，她接过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慢慢化开，冲淡了残余的苦涩。
“今日师父讲什么？”她问。
“星象。”
“又是星象。”她撇撇嘴，“师父也真是的，你身子这这样弱，该多休息才是，整日让你观星看卦，仔细熬坏了眼睛。”
她没接话。师父让她学占卜，不只是为了让她有一技傍身。他说过，星象可观天机，可知过去未来，可断生死祸福，可她从那些晦暗的星轨里，从来都看不清自己的命。
就像娘亲生前经常说的那样： “青璃，娘这辈子看的星太多了，看到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师父的居所在栖云谷最高处，名为“观星阁”。
她从住的小院走到那里，要穿过一片竹林，再爬一百零八级石阶。石阶两侧种满了母亲生前最爱的白梅，只是这个时节还未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雾中伸展着，像是无数只手在向天空乞求什么。
师父已经在阁中等她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星图。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沉静如渊的气息。
“师父。”她上前行礼。
“嗯。”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气色比昨日好些了。”
“韵仪师姐的药有效。”
“她的毒术，如今已不在我之下了。”师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怅然，“当年我收她，本是看她有学医的天赋，没想到她自己长成了这副模样。”
她知道师父在说什么。四师姐入门时还是个整日在山野间采药的野丫头，对草药的悟性极高，师父本想将她培养成杏林高手。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对“毒”产生了兴趣，从以毒攻毒到以毒害人，再到现在毒药不分的境界，师父每每提起都叹息不已。
但她知道，那不是误入歧途。她只是太清楚这世间的险恶，所以把自己也变成了一种险恶，用来保护她，也保护她们这些师兄弟。
“今日看参宿。”师父将星图展开，“参宿七星，主西方，属白虎。你来说说，这七颗星各自代表什么。”
她凝神细看，指尖轻轻点过星图上标注的位置：“参水猿主智，参土獝主信，参木犴主仁，参金狗主义，参火蝎主礼，参水蚣主忠，参金蝉主孝……”
“若七宿齐明，主何事？”
“主天下太平，仓廪充实。”
“若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呢？”
她沉默了一瞬，想起昨夜看到的星象：“主……兵祸将起，民生艰难。”
师父点了点头，目光幽深：“记住，星象是天的语言，却不是唯一的天意。人可以观星，却不可被星象困住。你娘当年就是看得太透，才会……”
他没有说下去，她却听懂了。
娘亲看到了太多的天机，看到自己命中注定要做那个“走”的人，看到女儿此生将与药石为伴，看到北渊林家那一场纷争……她看透了，却没有找到破局的法子，最后只能将所有的不甘和绝望，都化作临终前那句“托付”。
“师父，”她忽然开口，“如果星象说她命不长久，她该信吗？”
师父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你信吗？”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帘，“可她不想信。”
“不想信，便不信。”师父淡淡道，“这便是人与天最大的不同。天定命数，人有选择。”
从观星阁下来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穿过竹林时，她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是三师姐洛雨烟在逗弄廊下的一只鹦鹉。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朵新摘的木芙蓉，整个人明媚得像是一小团跳动的阳光。
洛雨烟是孤儿出身，据说是在三岁那年被师父从西凛的街上捡回来的。她的本名早已不可考，师父便让她随了自己的姓，取名“雨烟”，雨后轻烟，随风飘散，不知来处，也不知归途。
可她知道洛雨烟不是孤儿。
去年夏天，她无意间在洛雨烟房中看到一封信，是西凛皇商沈家寄来的。信上说她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她是沈家嫡女，当年被妾室掉包送出府去，如今真相大白，盼她归宗认祖。
可她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信也被她烧了，只留下灰烬里那一点点残存的痕迹。
她没有问。有些伤口，不是用来展示的，是用来掩埋的。
“二师兄呢？”她问。
“在前院练剑呢。”三师姐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你二师兄如今可是越发俊了，整日有山下的小姑娘借着采药的名头上来偷看，也不知道是在看药，还是在看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二师兄段飞是东璃将军的嫡子，小时候顽皮得很，整日上蹿下跳，被送来栖云谷“修身养性”。可养了这么多年，性是没怎么养好，倒是把一身武艺练得炉火纯青。如今他虽已过及冠之年，却依然是那副少年心性，整日笑嘻嘻的，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我去看看。”
三师姐冲青璃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从后厨的方向飘来，是糖醋排骨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焦糊的味道。
“五师弟又在做饭了。”三师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成天琢磨这些做什么，堂堂机关术传人，愣是把自己活成了个厨子。”
白昊然排行第五，是隐士家族白家的后人。白家世代以锻造兵器暗器为生，据说当年还曾为皇室打造过御用刀剑。可不知为何，白家后来退隐山林，不再过问江湖事，白昊然也被师父接来栖云谷，说是“养病”。
他确实是有病的，不是身子上的病，是心病。他总觉得自己生来该做大事，却被困在这山谷里，日复一日地做饭、锻造、研究那些永远不会被使用的机关术。所以他把所有的不甘都倾注到了厨房里，用颠勺的功夫来替代铸剑的热情。
“雨烟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他做饭，是真的喜欢，还是在逃避？”
三师姐愣了一下，半晌才说：“谁知道呢。也许喜欢和逃避，本来就是一回事。”
青璃循着香味走进后厨时，白昊然正背对着她炒菜。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灶台上摆满了各色食材，红的是辣椒，绿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黄的是鸡蛋，满满当当，像是要开一场流水席。
“五师兄。”
他头也不回：“等会儿，锅里火候要紧。”
她便站在一旁静静等着。炉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的，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画。他的眉眼生得极为英挺，鼻梁高挺，嘴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工匠特有的专注与执拗。
“五师兄今天做什么？”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宫保鸡丁、蒜蓉粉丝蒸娃娃菜。”他将锅中的菜利落地颠了个勺，“还有一锅老火靓汤，给小七补身子的。”
小七是欧阳展元。
师父一共收了七个弟子，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大师姐叶星彤是谷中待得最久的人，自幼在谷中长大，如今管着众人的起居，便是半个家长；二师兄段飞整日练剑；三师姐洛雨烟管着谷中的账目和对外联络；四师姐刘韵仪炼毒，她是云荒村出来的，那个藏在深山里的隐士村，几十户人家，代代靠山里土方子过活；青璃学占卜阵法；白昊然管杂务和厨房；小七欧阳展元则因身子弱，被师父特许专心养病，不必做任何事。
说是养病，可他那个病，又哪里是能养好的呢？
北渊的小皇子，生来便带着胎毒，太医断言活不过十岁。可他偏偏撑到了十三岁，撑到了被送来栖云谷，又撑了一年，撑到了如今。虽然依然瘦弱苍白，却一日一日地活着，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野草，风吹雨打都弄不死他。
“小七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是老样子。”白昊然将菜盛出来，又转身去拿砂锅，“昨夜咳了大半宿，今早勉强睡着了。我给他熬了碗粥，等会儿他送药的时候顺便带过去。”
“你亲手熬的？”
“那当然。”他哼了一声，“我白昊然做的饭，还没有不好吃的道理。”
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有些羡慕。羡慕他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活着，羡慕他能把所有的不甘都变成灶上的烟火气。
而她呢？她只会看星星，看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却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
午后，她端着药粥穿过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种满了各色草药，是四师姐亲手种的。她说这些药草既能治病，又能观赏，还能让谷中的空气清新些。虽然她真正想种的，大概是那些剧毒之物，只是怕师父念叨，才勉强种了些无毒无害的。
欧阳展元的房间在回廊尽头，是谷中采光最好的一间。师父说他的身子需要阳光，需要温暖，需要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所以他的窗子永远是敞开的，春夏秋冬，从不关闭。
她轻轻推开门，没有敲门，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睡眠不好，一点声响都会惊醒，所以送药时她从不大张旗鼓。
屋内光线明亮，床榻上躺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他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因为久病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臂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是北渊皇族的信物，据说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药粥放在案上。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眸，像是山间的湖水，又像是雨后的天空。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六师姐来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睡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也坦然承认，“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瞬，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回忆的东西：“梦见母妃了。她抱着我，说会带我去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算计，只有阳光和花香……”
他没有说下去，她却明白了。
那个“很美的地方”，大概就是北渊皇城郊外的那座孤坟。他的母亲在一年前病逝了，死因不明，有人说是病，有人说是被人害了。但无论如何，那个说着要带他去“很美的地方”的女人，终究食言了。
“你母亲，”她轻声说，“一定很爱你。”
“嗯。”他点点头，声音很轻，“所以母妃临终前才求长公主把我送来。送到这里来，送到师父身边，送到……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似曾相识的东西：“六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亲送你来这里，也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当然想过。她想过无数个夜晚，想过娘亲做出那个决定时的心情。她明知这一别便是永远，却还是亲手将女儿送回了栖云谷；她明知女儿会问“娘亲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却只留下一句“娘亲会一直看着你的”谎言。
她不是不爱她。她只是太爱了，爱到愿意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换女儿一条活路。
“师父说，”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人可以被送走，但不能被遗忘。只要还记得，便不算真的离开。”
欧阳展元看着她，忽然笑了：“师父说的真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我还是想娘了。”
“我也想我娘。”
她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悲伤是不需要言语的。有些孤独，是只有同样被“送走”的人才能理解的。
良久，她从案上端起那碗药粥，递到他手中：“先喝粥吧。五师兄亲手熬的，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眼弯了起来：“五师兄的手艺果然好。”他抬起头看着她，“六师姐，你喝了药吗？”
“喝了。”
“苦不苦？”
“四师姐给我备了梅子糖。”
“那就好。”他又低下头去喝粥，声音闷闷的，“我最怕苦了。每次喝药都要偷偷倒掉半碗，被师父发现了还要挨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是北渊的小皇子，金尊玉贵地养着，却连喝药都要耍赖；她是林家庶出的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却早已习惯了所有的苦。
她们都是被送走的人。她们都在这栖云谷里，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傍晚时分，她又一次登上了观星阁。
师父不在，阁中只有她一人。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暗淡的霞光，看着栖云谷中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那些熟悉的屋舍和草木，看着……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
十一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在这里学会了喝苦药，学会了看星象，学会了如何在病痛中寻找一点微小的快乐。师父教她占卜，却没有教她如何改命；师兄师姐们陪她长大，却没有告诉她那些离开的人为什么会离开。
也许，活着本身就是答案。
她不需要知道命运为什么这样安排，只需要知道，无论被送到哪里，无论被多少人遗忘，她都可以活下去。
带着娘亲的期望活下去。
带着那些被送走的人的心愿活下去。
带着她自己的那份想要好好活着的念头，倔强而沉默地活下去。
暮色渐深，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轻轻握住那枚温热的玉扣。
“娘，”她在心里说，“我会好好活着的。”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远方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隐去，像是一场旧梦的尾声。而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晨起，喝药，学占卜，看师兄师姐们忙碌的身影，听白昊然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碌，然后，端着一碗药粥，穿过长长的回廊，去看那个和她一样被送走的孩子。
这就是她在栖云谷的日常。
平凡，简单，却是她全部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