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叩首谢恩,血泪浸染帐前青砖,起身垂手立于帐侧,再无半分往日怯懦,只剩赎罪赴死的决绝。
中军大帐内,气氛依旧沉凝得近乎窒息。
岳家军旧将、义军首领、水师步军统领尽数按剑而立,人人眼底翻涌着悲愤与躁怒,一双双滚烫的目光,死死钉在帅位之上的岳云身上。
有人恨不能即刻披甲,提兵南下杀向临安,将那构陷忠良的奸佞碎尸万段。也有人欲挥师北进,与金兵决一死战,以战血祭奠岳帅英灵。
不过更多的人是惶然。岳帅蒙难,三军动荡,他们不知这支盘踞胶东的大军,今后该往何处去,又该为何而战。
岳云端坐主位。赶回密州的路上,他已经收敛了脸上的挫败。哪怕历史的惯性再强,他也绝不认输。
他抬眼缓缓扫过帐下诸将,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字字清晰,穿透帐内的压抑,落在每一个人心头。
“父帅长江遇刺,中箭坠江,忠魂陨灭,此仇,不共戴天。”
话音刚落,杨再兴双目赤红,跨步出列,甲胄撞得铿锵作响,厉声嘶吼:“少将军!末将请令,即刻点兵南下,清杀奸佞,为元帅报仇!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末将愿往!”牛皋、董先等老将齐齐应声,虎目含泪,周身煞气几乎要掀翻帐顶。
岳云抬眸,目内沉静,却自有一股慑人心魄的力量。他抬手轻轻一压,便将满帐激愤尽数压下。
“报仇,并非逞一时血气之勇。”
他站起身,一身银甲衬得身姿挺拔,声音渐扬,字字掷地有声:“此刻我们贸然兴兵南下,便是与朝廷决裂。自此落个叛臣贼子的罪名。北方金兵虎视眈眈,一旦两线开战,我胶东百万军民,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父帅一生戎马,守护的是中原百姓,是汉家河山,我等若因一腔悲愤,断送三军根基,让百姓再遭战火,九泉之下,我们如何面对父帅?!”
一番话,让帐中诸将冷静下来,满腔怒火化作满心沉郁,却依旧不知前路何在。
岳云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语气陡然一振,道出振聋发聩之语:“今日,我与诸君明誓,我们不反宋室,不自立名号。名义之上,仍守胶东疆土,抵御胡虏。但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单纯的大宋官军。”
满帐哗然,诸将皆是一惊,纷纷抬眼望向岳云。
“我们不为赵家一姓之天下,只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原,重造汉家江山,重振汉唐荣光。”
一句宗旨落下,震彻整个中军大帐,也彻底重塑了这支军队的魂。
“父帅之死,是恨,是耻,更是警醒!恨奸佞当道,害我忠良;耻汉家孱弱,任胡尘践踏;警醒我辈,不能再苟且偏安,要以血肉,撑起汉家天地!”
岳云语气铿锵:“这份恨,不能化作乱战的戾气,要化为练兵的锐气,要化为耕织的底气,更要化为征战的勇气!从今日起,胶东全境,推行先军之政,一切以军政为先,一切以备战为要!”
“全境丈量无主荒地,推行平均授田,凡胶东百姓、军眷士卒,按口分田,人人有地可耕,有安身立命之本,杜绝豪强兼并!
另立军功授田制,上至将领,下至士卒,凡上阵杀敌、守土有功者,皆按战功封赏田宅、晋职级,功劳越高,封赏越厚,让勇者永不受委屈,让忠魂永不负丹心!”
说到基层治理,岳云放缓语速,将新设规制一一讲明:“胶东境内,已清剿顽劣豪强,旧有的乡绅把持、零散耕作之制一并废除。
今后以乡、村为界限,编组合作社。所谓合作社,便是将一方百姓、农户、工匠全部编入一社,推选公正能干之人为社首,统一安排社内生产。
一社之人合力耕种、合力打造军械、合力晒盐运货,不再是各家各户自顾自谋生,而是抱团出力,共同劳作。”
“社中所产粮食、器物、食盐等物,除按规定上缴军需之外,剩下的全部按社内成员出力多少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合作共济,共享收益。
且合作社产出越高,上缴军前的粮草、军械、物资越多,下一年官府征收的赋税反而越低,社内百姓分到的收益就越多。
若是懈怠懒散、产出微薄,则赋税不减,分红也薄,以此激励全员倾力生产,汇聚民力以固军政根基。”
此令方落,岳云紧接着抛出关乎军心民心之本的新制,神色肃然:“再特设崇汉司,专掌全军教化、思想归心与基础识文之事。父帅一生征战,世人皆以忠君概之,可他心中真正所守,从来不是赵家一姓,而是天下汉民,是中原衣冠,是不让胡马屠戮汉地苍生。
如今忠良横死,奸佞当朝,我要让三军上下、民间百姓都明白:我们今后所忠,非朽败朝堂,乃是汉家江山、汉地百姓、华夏传承。”
“崇汉司职责有二,其一,入各营各部、各乡各社,宣讲父帅护汉守民之志,痛斥奸佞害忠之罪,潜移默化,将人心从一味忠君,转为忠于汉家、忠于苍生;其二,入基层行教化,不必教授高深学问。只需教士卒、百姓识得基础文字,认得姓名、军规、粮册、号令,明目明理,不被流言蛊惑。”
言毕,岳云看向帐中文臣之列,郑重托付:“薛弼,你久在父帅幕中,深知其志,文足以教化三军,信足以托付心腑,此后便由你任崇汉司主事,统管全军全民宣教识文之事。
司内人手,凡军中识字书记、小吏,胶东境内愿为汉家效力的穷儒、落第秀才,只要心性忠正、略通文字,皆可招募入司,不必苛求才学。”
薛弼肃然出列,躬身行大礼,语气坚定无匹:“属下遵命!必竭尽所能,传扬汉家大义,教化三军民心,不负少将军所托,不负岳帅毕生之志!”
岳云颔首,再定监督惩戒之制,补齐最后一环:“军中由崇汉司牵头,每十日召开一次省过会。各合作社,由社内推选崇汉社首主持,每十日召开一场公议省过会。
会上,既要表彰勤勉将士、劳作百姓,树立标杆;也要当众检讨、批斥懈怠懒汉、损公肥私、消极怠工之辈,令其反省改过。”
“更要在会上重申父帅冤屈,控诉胡虏践踏中原、奸佞祸乱朝纲之罪,让人人铭记仇恨,不敢懈怠。让军中将士知军纪、明忠奸,让民间百姓知荣辱、懂大义,上下一心,皆为光复汉家而蓄力。”
至此,诸将彻底豁然开朗。
先军政治固军政根本,平均授田安万民之心,军功授田激死战之气,合作社聚生产之力。崇汉司统一思想、教化识文,十日省过会整肃风气、凝聚人心,整套制度环环相扣,无有疏漏。如今胶东无豪强阻挠,可即刻全境推行。
岳云按在帅案之上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凌厉如刃,声震四野:“今日隐忍,是为来日蓄力。今日耕战,是为明日光复!待我兵甲充足、粮秣满仓、民心归一之时,必挥师北上,驱逐胡虏,平定中原,再造一个强盛的汉家江山!到那时,再以胡酋首级、奸佞鲜血,告慰父帅在天之灵!”
“诸君,可愿随我,共赴此任?!”
帐内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
“愿随少将军!驱逐鞑虏,重振汉家!”
“愿随少将军!耕战备战,死战不休!”
呼声震天,久久不息。
晚风自帐外灌入,卷起岳云周身帅袍,仿佛为这初立的汉旗,奏响了征途的第一声战鼓。
自此,胶东彻底告别乱世割据的散乱,以先军为骨,以耕战为肉,以光复汉家为魂,一支有信仰、有根基、有魂魄的光复之军,正式踏上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