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过教学区,走到学院最深处那座独立的石屋前,顾时安整了整身上的粗布衣裳,抬手叩了叩石门。
“进来。” 屋里传来一道苍老却沉厚的声音。
顾时安推开石门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石桌,几把石椅,墙角堆着不少泛黄的古籍,墙上挂着一幅完整的地下城地图。
石桌后,那位退隐的关院长正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酒葫芦。
见他进来,关院长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石椅:“坐。”
顾时安躬身道了声谢,依言坐下。
进门之前他就把木杖取了出来,没再往袖口里藏,既然是来试探,不如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
关院长的目光定定落在木杖之上,顿了几秒,才抬眼看向顾时安,开门见山道:“小子,你师承何处?刚才化解土牢术的法子,谁教你的?”
顾时安心里早有准备,脸上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挠了挠头:“院长,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我摸着那石头,就觉得里面的序力散了。我在流民洞黑沟里讨生活的时候,一个老乞丐教我的,就教了我点笨法子。”
这话半真半假,法子是老登教的,老乞丐是他编的,流民洞的背景天衣无缝。随口编的瞎话,听着不着调,却处处都圆得上,挑不出半分问题。
关院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顾时安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半分慌乱都没露。
许久,关院长才移开目光,灌了一口酒,又指了指桌边的木杖:“那这根木杖,也是他给你的?”
“是。”
顾时安点头应道,顺嘴继续编,“那老乞丐快饿死的时候,我给了他半袋粗粮,他就把这棍子给我了,说结实,让我防身用。
我本觉得不顺手,想劈了当柴烧,却折不断,就留着了。”
关院长闻言,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劈了当柴烧?你小子真是不知好歹,简直是捧着大饼当街要饭。”
他说着,抬手要过顾时安的木杖,枯瘦的指尖缓缓拂过杖身每一道纹路。
当拂过木杖的九道凹槽时,眼神里闪过极淡的波澜。
他摩挲着凹槽,沉默了许久,才把木杖递回给顾时安,慢悠悠地开口:“镇熵杖!已经认主了,除了你无人可用。那老乞丐有没有告诉你这木杖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顾时安一下。
他心里暗道:这关院长居然知道这根木杖的名字!那这九道凹槽的秘密呢?关院长难道知道这木杖的来历?
顾时安依旧装着糊涂,接过木杖随手靠回桌边,咧嘴一笑:“没说啊,我管他叫破棍子。我一个流民洞出来的,也不讲究这些。那老乞丐给我棍子不久就死了,我也没问过。”
关院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突然笑了,摇了摇头:“你小子,倒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行,你不说我也懒得问,今天叫你过来,有三件事。”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两年后,地下城所有序师学院联合大比,贵族学院、平民学院都要参加,我要你代表咱们学院出战。”
顾时安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关院长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不用跟我讨价还价,从今天起你也别去战斗班裹乱了,怎么修炼你自己说了算,缺什么少什么的就来找我,没事少在学院里乱转,净给老子添乱。
联合大比是给你露脸的机会,也是给咱们学院挣脸面的机会,你必须去。”
顾时安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行吧,我去。”
关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挥手,桌上凭空出现两块玉牌,他推到顾时安面前道:“这第二件,是我给你备的两份小礼物,算是提前给你备战大比的添头。”
他先指了指左边那枚刻着“通”字的玉牌,令牌上刻着一道极简的鎏金序纹:“第一份,是这个通令牌。
学院的禁地、我的办公室、藏书阁,你随时能进。
在学院里有任何事,亮这个牌子。”
顿了顿,他又指了指右边那块玉牌,玉牌比第一块更加温润通透,上面只刻了一个 “藏” 字:“这一块,是学院藏宝库任选一件物品的权限。
凭这块玉牌,可入藏宝库一次,除了镇院之宝,其余随你挑。
看上什么拿什么,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顾时安看着桌上的两块玉牌,眼底不禁露出惊讶与震撼。
他怎么也没想到,关院长非但没追问他的底细,反而给了他这么大的权限。
他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关院长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有了这两块玉牌,他在学院里几乎可以畅行无阻,更能借着藏宝库的资源,弥补自己基础不足的短板。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对着关院长躬身抱拳:“多谢院长厚赐,顾时安铭记在心。学院大比,我必全力以赴,为学院争光。”
“不用谢我。”
关院长摆了摆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该谢谁你自己知道,你少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对了,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家伙,就让他安稳在学院学习,你别带着他乱窜,那会害了他的,你知道吗?”
顾时安心中翻涌,这关院长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任何事都无法逃脱他的法眼。当即连声称是。
关院长看着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严肃起来:“对了小子,最后叮嘱你一句。
那根木杖,在地下城少用!它虽已认你为主,但你不知道它的分量。
日后踏足地表再用,知道吗?
对了,那块通令牌,每年可免序晶通行地表三次,什么时候想去,跟我说一声,第一次我带你去。”
顾时安心中猛地一跳,这通令牌竟可通行地表,关院长还要亲自带自己去。这已不止是惊喜,简直是雪中送炭。
能够踏足地表,修炼、情报、暗中盯梢的鼠辈——统统迎刃而解。
关院长似是看出了顾时安在想什么,接着伸出第三根手指,说道:“还有第三件事。”
关院长脸上那副随和散漫的笑意瞬间敛去,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开,里面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只剩下锐利与冷冽。
他抬手将酒葫芦往石桌上一墩,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顺着石缝传了出去。
“带进来。”
话音落下不过两息,石门无声滑开,两个身着灰布短打的学院护卫,押着一个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走了进来。
那人脸上蒙着黑布,浑身抖得像筛糠,跪在地上抖了一阵,大概是想到议会的身份能唬人,竟又梗起了脖子。
他跟了顾时安三个月,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从接近学院的第一天起便已落入关院长眼中。
护卫将人狠狠按在地上,关院长慢悠悠地晃着酒葫芦,目光扫过黑衣人腰间露出来的半块议会令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议会的人,跑到我这尘城序师学院来,盯了一个新生三个月。怎么?议会的手伸得越来越长,都伸到老子的地盘上来了?”
黑衣人梗着脖子,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路过学院外围,你无故扣押议会执法人员,就不怕议会议处吗?”
“路过?”
关院长嗤笑一声,枯瘦的指尖轻轻一抬,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序力瞬间刺入黑衣人经脉。那人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蜷缩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蒙面的黑布。
“我在这地下城守了几百年了,什么魑魅魍魉我没见过?说是谁派你来的,别跟老子装糊涂,你这点微末的道行,在我眼里跟光着身子站着没区别。”
序力如同淬了冰的钢针,一遍遍碾过他的经脉,却又精准地避开了丹田要害,只留极致的痛苦。
顾时安冷眼旁观,只见那黑衣人浑身痉挛,任由心中波澜四起,面上仍保持冷静一言不发。
黑衣人扛不住这般酷刑,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带着哭腔嘶吼道:“我说!我全说!我是议会鹰部密探 485 号,我是李议长的人!
是李议长亲自安排的!我查到这孩子身上有一块消失多年的黑色序牌,汇报后,李议长让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查清他的底细、师承、人际关系等一切信息!”
“呦——居然是议长大人亲自安排的。”
关院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指尖一松,撤了那道折磨人的序力。
“回去告诉李中兴,顾时安现在在我这里,安安稳稳上学,没惹事,没作乱,让他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眼线都给我收了。
再敢派人过来骚扰,别怪我不自持身份,亲自去议会大殿,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你回去替我给他带个话,顺便给他提个醒,论守护者传承,我关山海是第二十三代,他是第二十四代,论辈分他得管我叫叔!”
黑衣人如蒙大赦,唯唯诺诺地应着,被护卫松了绑,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关院长的办公室。
石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关院长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地下城地图上,又看向了顾时安,说道:“怎么,黑色序牌也是那老乞丐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