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清漪早早便醒了。
她没有赖床，而是披了件薄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玉龙喀什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座城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沿着青石板路向城东走去。
陆记玉坊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距离玲珑阁约莫一刻钟的脚程。那是陆琢的私人作坊，不在玲珑阁后院，而是独门独院的一方小天地。
沈清漪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她原以为陆琢有其他住处，后来才得知他就住在玉坊。
“陆匠人住在玉坊里，”阿玉告诉她，“他说那里安静，适合雕玉。”
沈清漪当时便觉得，这个年轻人和旁人不同。他不爱热闹，不喜交际，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这样也好。
她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了那扇黑漆木门前。
沈清漪抬手叩响门环。
“咚咚咚——”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陆琢站在门口，看见是她，微微一愣。
“这么早？”
“打扰了。”沈清漪微微一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知方便不方便？”
陆琢侧身让开：“进来吧。”
沈清漪走进院中，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树影婆娑，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房是陆琢的住处，东厢房便是他的作坊。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请坐。”陆琢指了指石凳，“我去沏茶。”
“不必麻烦。”沈清漪在石凳上坐下，“我来是有正事。”
陆琢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沈清漪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里包着的，是一块碧玉。
那块碧玉色泽翠绿欲滴，通体纯净无瑕，不见半分杂色。晨光落于玉面，漾开一层清润柔光，温润内敛，灵气浑然。
“陆匠人，”沈清漪将碧玉递到他面前，“你帮我看看这块玉。”
陆琢接过碧玉，凑近细看。
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手指轻轻摩挲着玉面。片刻后，他又将碧玉举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沈清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陆琢放下碧玉，沉吟不语。
“怎么样？”沈清漪问道。
“这块玉，”陆琢缓缓开口，“是上等的籽料。”
沈清漪心中一动。
“碧玉本就难得，像这样颜色正、无杂质的，更是少见。”陆琢的声音平淡，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若是雕成器物，价值至少翻三倍。”
三倍！
沈清漪的心跳倏地加快了几分。
这块碧玉是阿玉前日从巴扎淘来的，花了五两银子。若是按原料卖，顶多能卖七八两。但若是雕成成品，价值便是十五两到二十两。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激动的。
真正让她激动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阿玉的目光。
阿玉不知何时也来了，此刻正站在院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同时开口。
“要做大件！”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陆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沈清漪收敛笑意，认真地说：“陆匠人，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她站起身，在院中缓步踱了几步：“陆匠人，上次那支青白玉簪，你五日便雕琢完工，卖出了二十两银子。你也清楚，成品向来比原料值钱得多。可咱们不能一直局限于小件玉器，唯有做高端大件，才能真正把生意做大做强。”
阿玉连连点头，快步走进院里附和：“沈姐姐说得没错！咱们就该做大件！像那些白玉山子摆件，动辄价值不菲！”
“没错。”沈清漪转头看向陆琢，“咱们主打碧玉如意，专心走高端路子。”
陆琢沉默片刻。
“碧玉如意？”他缓缓重复，“你的意思是，由我负责雕琢大件玉料，你们负责经手售卖？”
“正是。”沈清漪走到他跟前，“咱们先前合作向来稳妥默契，往后不妨再深入些。咱们三人，利润三三均分，你觉得怎么样？”
陆琢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碧玉，没有说话。
沈清漪继续道：“陆匠人，你的手艺不该只雕小件。那枚青白玉簪只是试试水，若是雕碧玉如意这样的精品，才能把你的本事真正亮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有手艺，我们有渠道。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咱们一起把玲珑阁做大，你也能有更大的舞台。”
晨风拂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陆琢抬起头，看着沈清漪。
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其中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股劲头让他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他在京城的父亲身边见过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敢于打破陈规的人。
而眼前这个女子，似乎也有同样的气魄。
陆琢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玉都有些着急了，忍不住扯了扯沈清漪的袖子。
沈清漪轻轻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终于，陆琢开口了。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沈清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答应了？”
陆琢点点头：“我答应你。”
他将那块碧玉放回沈清漪手中：“这块玉，五两银子进的？”
“对。”沈清漪点头，“阿玉在巴扎淘的。”
陆琢沉吟片刻：“这块玉，可以雕一柄碧玉如意。”
碧玉如意。
沈清漪和阿玉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枚青白玉簪。那是她们的第一件成品，卖了二十两银子。但那是普通的青白玉，成色远不如这块碧玉。
“这块碧玉成色更好，”陆琢继续说，“若是精雕细琢，成品至少值三十两。”
三十两！
沈清漪的心跳再次加速。
五两银子的原料，雕成如意能卖三十两。扣除工钱，利润也有二十多两。
“陆匠人，”沈清漪深吸一口气，“那这柄如意，就拜托你了。”
陆琢点点头：“十日后完工。”
他站起身，走向东厢房：“我去准备工具。你们先回去，十日后再来取成品。”
沈清漪和阿玉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走出玉坊，阿玉兴奋得直蹦跶。
“沈姐姐！沈姐姐！”她拉着沈清漪的手，声音里满是激动，“咱们真的要卖大件成品了！”
沈清漪笑着点头：“对，卖大件成品。”
“太好了太好了！”阿玉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五两银子能卖三十两，翻了六倍！这也太赚钱了！”
沈清漪摇了摇头：“六倍是理想状态。实际算下来，咱们还要扣掉工钱、成本，利润大概在四五倍左右。”
“四五倍也很厉害了！”阿玉兴奋地说，“比小件强多了！”
沈清漪微微一笑。
是啊，比做小件强多了。
小件赚的是快钱，利润有限。但高端成品赚的是手艺钱、创意钱，利润丰厚。
更重要的是，成品一旦打出名气，便能吸引更多的高端客户。这些客户不仅会买一件，还会买第二件、第三件。长此以往，口碑传开，财源自然滚滚而来。
这才是真正的生财之道。
“走吧，”她加快脚步，“回去好好盘算盘算，看看还能雕些什么。”
阿玉连忙跟上：“好！沈姐姐，你说咱们还能雕什么？”
沈清漪想了想：“除了如意，还可以雕簪子、耳坠、玉佩、摆件……只要是市面上有的，咱们都可以尝试。”
阿玉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岂不是能赚很多很多钱？”
沈清漪笑着点头：“能赚很多钱。”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条通往和田城的青石板路上，两个年轻的姑娘并肩而行。她们的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憧憬，也是对梦想的执着。
属于玲珑阁的新篇章，正在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