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比老师还重
陆问跟在后面。
隔三里。
程止在最前面。程止走官道。程止的剑还在鞘里。程止今天没绑在腰上。他把剑横挂在背上。剑柄朝下。剑尖朝上。一个剑宗弟子把剑这么挂是反的。
那个少年走在程止身后。差两步。
那个少年比程止矮半个头。瘦。灰衣。头发扎在后面。他走路的脚踩下去没什么声音。陆问听了半个时辰没听见过他的第二个脚步。
按的人走路都这样。
陆问知道。老师生前走路也这样。
老师死了三个月。
老师死的时候插过一把剑。插在山上一块石头边。那把剑现在被程止挂在背上。程止三天前说"我下山试一个人"。没人拦他。老师不在了以后剑宗里没人有资格拦他。
但老师临走前留过一句话。
老师说:"程止下山。陆问跟着。"
陆问跟着。
陆问的剑也挂在背上。他的剑是剑宗里最普通的那一把。没名字。剑鞘用布缠过。缠布是为了不让别人一眼认出是剑宗的剑。老师交代过的。
老师交代了很多事。走的时候交代了五十三件。陆问记得每一件。
第四十七件:"程止如果带一个人回山,你多看两眼那个人。"
陆问现在在多看两眼。
三里外的那个少年。
按的人。
按这种力陆问见过。老师讲过。老师说:
"按跟我们的安不一样。安是把东西定住。按是把东西压住。定住的东西可以放开。压住的东西放开就会弹回来。按是反着的安。"
陆问一直没见过按的人。剑宗山上没有按的人。整个剑宗七十年只有一个人见过按——就是老师。
老师怎么见的按,老师没讲。
今天陆问见了。
隔三里他能碰到按的力。按的力从那个少年身上往下渗。像一种很慢的沉水。官道的土被他踩过一步,土会矮下去一分。半息以后土会回来。但回来的土比踩之前硬了一点点。
按的人走一里路。他身后一里路的土都比平常硬了一点点。
陆问在路边蹲下。他伸手按在那个少年走过的土上。土硬。硬的比昨天陆问自己走过的路硬。
按的人踩过的土会记住。
陆问起身继续跟。
走到午后。
程止在官道边上一棵大槐树下坐下。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
那个少年没坐。那个少年站在程止对面三步。脸朝向程止的剑。
陆问爬上槐树对面的另一棵小山坡。坡上有石头。陆问躲在石头后面。他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铜镜是打磨过的,平面。他把铜镜伸出石头一点。镜子反射程止和那个少年。
镜子里程止在说话。
"我还没问过你名字。"程止说。
"宋惊蛰。"
宋惊蛰。
陆问记住。这是第四十七件事的核心。
"你几岁。"程止问。
"十七。"
"跟我师弟一样。"程止说。
陆问听到"师弟"两个字身体顿了一下。
剑宗老师生前带过两个弟子。程止是大的。小的那个三年前死了。十七岁死的。死在渡口。那是一场意外。后来老师去渡口找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等了一年。老师把剑留给了女人。女人在山上石头边把剑插了三天三夜。然后老师把剑收回来。老师死了。
"你师弟怎么死的。"宋惊蛰问。
"不知道。"程止说。"我找了三年没找着答案。"
"找不着就别找了。"宋惊蛰说。
"我是剑宗的人。"程止说。"我不能不找。"
"找到了也没用。"宋惊蛰说。
程止抬头。
"你怎么知道没用。"
"因为人死了。"宋惊蛰说。"人死了以后查原因只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自己活得下去。不是为了死了的人。"
镜子里程止没说话。他坐着。坐了很久。
陆问趴在石头后面。他的胳膊有点酸。他没动。
这句话按人说出来不重。按人说话都不重。但这句话砸在程止心里了。
陆问能看出来——程止肩膀松了一寸。程止肩膀松了以后背上的剑也松了。剑柄往下垂了半寸。
这个按的人在松程止。
陆问想起老师讲过的一句话:
"按可以把东西压住。也可以把东西松开。看按的人想要哪个。"
宋惊蛰想要松。
程止站起来了。
"继续走。"程止说。"我们今晚得到马鞍道。"
宋惊蛰点头。他跟在程止后面继续走。
陆问收起铜镜。他顺着坡从另一边下来。他继续跟。
三里距离不变。
这一段路上陆问在心里打第一份报告。给剑宗的第二长老。他要写:
"程止今天在槐树下坐了半个时辰。少年名宋惊蛰。十七岁。按的人。按的力渗土。土比常态硬一分。少年话极少但说的每一句都在动程止的心。"
他打到这儿停了。
"动程止的心"——剑宗报告里不能这么写。报告里要写客观的事。不能写推断。
他把这一句改了。
改成:"少年说话让程止肩膀松了一寸。"
事实。不是推断。
天黑的时候三个人到了马鞍道。
马鞍道是一条山间小路。两边是悬崖。路窄。中间有一个歇脚的小棚。小棚里住着一个老头。老头卖茶。一碗两文。
程止和宋惊蛰进了小棚。
陆问没进。他绕到棚子后面。后面有一个放柴的小间。陆问翻进小间。小间跟棚子之间有一道薄墙。薄墙透声。
"两碗茶。"程止说。
"两文。"老头说。
"给你四文。"程止说。"我们在这儿歇一晚。"
"棚子里只有两张榻。"老头说。
"两张够。"
老头笑了一声。"你们剑宗的人就是这样。走到哪都是两张榻。"
程止没接话。
宋惊蛰这个时候忽然开口。
"老爷子。"宋惊蛰说。"你这儿以前有一个人过。"
"来过很多人。"
"来过一个女的。"宋惊蛰说。"手里拿过一把剑。剑跟他背上那把一样。"
陆问在薄墙后面听到这句话停住了。
老头也停住了。
老头倒茶的手停了一息。然后他把茶倒出来。
"你怎么知道。"老头说。
"我猜的。"宋惊蛰说。
"你猜得准。"老头说。"三个月前。一个女的。她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她喝了四碗茶。她没说话。她走的时候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没回。"
"她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宋惊蛰问。
"往山背面。"老头说。"山背面没人。"
"你们的老师。"宋惊蛰对程止说。"他最后一次来马鞍道是三个月前。他跟这个女的前后脚到。老师坐在这一桌。她坐那一桌。她走了半个时辰以后老师走。老师往山背面。跟她一个方向。"
程止没说话。
宋惊蛰也没说话。
小棚里静了很久。
陆问在薄墙后面听。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在剑宗十年。老师最后三个月去了哪儿连他都不知道。老师那三个月一个人出去。不让任何人跟。回来以后只说"剑留山上那块石头边"。再没说过别的。
这个叫宋惊蛰的按的人。跟程止走了半天就猜出来了。
他是怎么猜的。
陆问想了一下。
不是猜。
宋惊蛰今天在客栈外面院子里碰过那把剑。他从剑上读出那个女人插剑插了三天三夜。他从程止嘴里听到"师弟三年前死在渡口"。他从老头嘴里刚听到"三个月前一个女的坐了一下午"。
三段信息串起来。
老师三个月前来马鞍道。那个女的也三个月前来马鞍道。那个女的就是去山上石头边插剑的人。老师跟着那个女的去了山背面。他俩在山背面做了什么,谁都不知道。但是老师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宋惊蛰已经拼出了老师死前最后几天。
一个按的少年。路过一次马鞍道。
陆问把这个也打进报告里。他这次没修。他原话写:
"他身上有老师的东西。比老师还重。"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老师的东西"是什么。
他知道。
老师生前讲过按。老师说按是从"安"里分出去的。剑宗的安是往里收的。按是往下压的。但这两种力的根是一个。
宋惊蛰身上的按是从老师讲的那个"根"里长出来的。他没见过老师,但他天生就知道老师讲的那个根长什么样。
因为按就是根本身。
老师讲了七十年的"安"。宋惊蛰没讲什么。他就是按。
所以比老师还重。
夜里。
棚子外面下起小雨。雨打在棚顶上。不大。但不停。
陆问在小间里睡。他睡在柴堆旁边。柴堆是松木的。松木硬。他睡不好。
隔墙宋惊蛰和程止坐在两张榻上。他们没睡。他们在说话。声音极轻。
"你师弟叫什么。"宋惊蛰问。
"顾川。"程止说。
陆问身体又顿了一下。
顾川。
剑宗的人不能说这个名字。老师最后一年禁过。老师说谁再提顾川谁就离开剑宗。
三年前顾川死。老师第二天回来宣布这条规矩。没有人问为什么。
今夜程止在一个按的少年面前说了。
"顾川是怎么死的。"宋惊蛰问。
"老师不说。"程止说。"老师死了以后没人说。"
"你自己猜过。"
"猜过。"
"你猜的是什么。"
程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陆问从没想过的答案。
"我猜老师杀的。"程止说。
陆问在柴堆旁边坐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太冷。松柴堆里漏风。但他的手发抖不是因为风。
老师杀的。
这四个字陆问在剑宗十年里第一次听。
"为什么杀。"宋惊蛰问。
"我不知道。"程止说。"但顾川那一年跟老师吵过。吵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吵完以后老师出了三趟山。第三趟回来顾川就死了。"
"吵的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宋惊蛰问。
"真的不知道。"程止说。"但我猜跟一个人有关。一个女的。老师的师姐。那个师姐六十年前离开剑宗。"
陆问闭上眼。
老师的师姐。这个名字陆问也听过。老师讲过一次。只一次。那次老师喝酒。老师说"我师姐跟师父学了触。"
剑宗没有触。触在书院。老师的师姐去了书院。
陆问在柴堆旁边打第二份报告。这一份不给第二长老。这一份是给他自己的。
他这样写:
"老师的师姐=书院触那支。 老师生前找她。 顾川因为这件事跟老师吵。 顾川死。 老师三个月前最后一次出山。遇到一个女的。一起去山背面。 老师回来以后死。 那个女的现在不在山上。剑也插过。拔了。 程止猜老师杀了顾川。 按的少年跟程止走一天。拼出了这些。"
陆问写完这一份在脑子里自己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一份从脑子里擦掉。
他不能把这些记下来。剑宗有规矩。超过三人知道的事不能再多一人知道。他是第四人。他要忘。
但忘不掉。
早上雨停了。
程止和宋惊蛰从棚子里出来。程止背着两把剑——他自己的和背上挂的。宋惊蛰手里什么都没拿。
陆问从柴间翻出来。他绕回坡后面。他等两个人走了半里地再出来跟。
这一段路他走得比昨天更慢。
他在想一件事。
老师临走前说"程止下山。陆问跟着"。
老师是知道程止会带一个人回来的。老师是想让陆问看到这个人。
老师要陆问看到宋惊蛰。
为什么。
陆问想了半里路没想通。
他想通的只有一件事:
老师知道剑宗里再没有一个人能懂宋惊蛰身上的那种力。
但老师希望有一个人开始懂。
那个人就是陆问自己。
前面程止和宋惊蛰在官道上走。
宋惊蛰的脚步下去土又矮了一分。
陆问蹲下。按在那块土上。
土硬。
硬得比昨天还重。
他站起来。
比老师还重。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这次他没打报告。
他只是继续跟。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