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建国家回来之后,我过了一段正常日子。
正常的意思就是上课、吃饭、睡觉、打游戏,跟宿舍里三个室友扯淡吹牛皮,偶尔被辅导员叫去谈话问我为什么旷课那么多。我说我身体不舒服,辅导员说你这个学期旷了四十八节课,难不成身体是纸糊的吗。
我说我改,出门转头又旷课了。
也不是我不想上课,就是脑子里那些东西太多了,坐在教室里,耳朵听的是老师讲的结构力学,脑子里却是五行生克和奇门遁甲。结构力学再牛逼也架不住我脑子里有一整套风水堪舆的知识体系在狂轰滥炸。搞得我脑袋里的和耳朵里的来回拉扯…撕裂感十足。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两个月。
十二月下旬的时候,天冷下来了。南方的冬天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宿舍里没暖气,空调制热跟摆设似的,我裹着被子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刷到一条本地新闻——“城南老城区改造挖出明代石碑,文物部门已介入”。
新闻配了一张图。现场拍的,一台挖掘机的铲斗停在半空,坑里露出一截石碑的上半部分。石碑上刻着字,图片分辨率不高,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我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是我爷爷当年说的。
我把图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把石碑那一块截下来,仔细看。石碑露出土面的部分大概一尺多长,碑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小楷。碑的顶部有一个半圆形的碑额,碑额上刻着两个字——放大之后勉强能辨认出来,第一个字是“镇”,第二个字被土挡住了。
镇什么?镇水?镇山?镇宅?
我把手机放下,裹紧被子,告诉自己别他妈多管闲事儿。城南老城区改造是国家工程,文物部门已经介入了,跟我一个土木工程大三学生毛的关系都没有。我翻了个身,准备睡午觉。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四十多岁的样子,说话带着本地口音,语速很快,像是在抢时间。
“请问是陈九斤吗?”
“是我。您哪位?”
“我姓方,方秀兰。是城南万寿路的居委会主任。你的电话是马经理给我的,就是宏安物业那个马经理。他说你会看事儿。”
我在被子里坐起来。马经理,宏安物业,宏安物业——哦,想起来了,是周建国那个小区的物业经理。上次槐树底下的事办完之后,我跟他加了微信,偶尔朋友圈点个赞,微微聊过几次。他在本地生活了几十年,人脉广,认识的人多。大概是他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这位方主任。
“方主任,您说。”
“陈先生,我这边出了点事儿。万寿路改造,挖出来一块石碑,新闻你看到了吗?”
“刚看到。”
“石碑挖出来之后,出了几件事。”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施工队那边,这两天连着出事儿。前天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还好不高,扭了腰。昨天另一个工人开挖掘机,莫名其妙撞到了旁边的电线杆儿,电线杆儿倒了砸到民房上,还好没伤到人。今天上午,工地上的水泥搅拌机自己转起来了,电闸是拉下来的,没人碰它。”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陈先生,”她顿了顿,“我在居委会干了十五年,见过的怪事儿也不少。万寿路那片地,老人们都说不能动。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能动,他们也不说清楚,就说地下有东西。这次改造是区里的任务,我拦不住。但出了这么多事儿,我总觉得跟那块石碑有关系。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我裹着被子沉默了三秒钟。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左边的声音说:期末考试快到了,你旷了四十八节课,再不去上课这学期就凉凉了。右边的声音说:石碑上刻的是“镇”字,你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你爷爷说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不管的话万一真出了大事儿呢。
右边的声音赢了。
“行,您把地址发我。”
方秀兰发了一个定位,城南万寿路。我查了一下公交路线,学校过去要倒两趟车,大概得四十分钟。我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宿舍里只有老大在,他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又去给人算命?”
“这次不算命,去看热闹。”
“上次你也说看热闹,结果一去就是三天。”
我没理他,套上外套出了门。
十二月的南方,冷是冷,但不像北方那种干冷。空气里带着潮气,风一吹就往领口里钻。我缩着脖子在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才上了车,晃了四十来分钟,到了万寿路。
万寿路在老城南,这一片是旧城区,房子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最高的不过六层。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路两边的店铺很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封条,写着“拆迁区域,注意安全”。
方秀兰在路口等我。
她四十出头,短发,圆脸,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工作牌上的照片拍得很严肃,但本人看起来挺和善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她的面相不错——额头饱满,鼻直口正,下巴圆润。田宅宫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光,是常年跟街坊邻居打交道攒下的好人缘带来的吉气。但她眉心偏右的位置,有一团若有若无的青气。
这可不是印堂发黑那种凶兆哈,是“客舍青”——面相术语里主外来阴气侵扰的征兆。说明她这几天确实接触过不干净的东西。
“陈先生?”她上下打量我,大概没想到“会看事儿的人”是个穿羽绒服裹得跟粽子似的二十岁胖子。
“叫我九斤就行。”我搓了搓手,“先带我去看看石碑吧。”
她领着我往工地走。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院落,青砖墙,黑瓦顶,门口还留着石头门墩。有一户人家的门墩上坐着个老太太,看着有八十多了,脸上全是褶子,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穿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她看见我们走过来,忽然用拐杖敲了一下地。
“又带人去看那块碑?”老太太的声音沙丝丝拉拉的,像嗓子眼里有痰卡着似的。
方秀兰停下来,“秦奶奶,这是请来看事儿的。”
秦奶奶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年轻人,下面压着的东西,别乱动。动了,是要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普通老太太不会说这种话。
“秦奶奶,”我蹲下来,看着老人,“您知道碑上写的是啥不?”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我不识字。但我爷爷识字。我爷爷小时候跟我说过,万寿路底下埋着东西,是明朝时候埋的。那时候这里还不叫万寿路,叫镇龙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