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胸口的空洞越来越大，那股源自虚空的漆黑能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我的一切。先是身上无数伤口的剧痛被麻木取代，然后是血液停止流动，肌肉失去知觉，骨头被一点点侵蚀、消融，连指尖的触感都在逐渐消失。最可怕的是记忆，那些鲜活的片段正在被黑暗撕碎，一点点模糊，像是被潮水冲刷的沙画，抓不住，留不下。
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包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没有黎明卫队的使命，没有虚空的阴霾，没有背叛的骂名，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云辰，两个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孤儿，在一个废弃的星际哨站里，相依为命，勉强求生。
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辣，热浪滚滚，烤得哨站的金属墙壁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热得让人恨不得一头扎进冰窖里，哪怕死也能解脱。云辰躺在哨站唯一的阴凉处，浑身是伤，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已经没了生气。我轻轻踢了他一脚，他闷哼一声，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蜷在那里睡觉，眉头却紧紧皱着，大概是伤口还在疼。
“饿不饿？”我蹲在他身边，声音很轻，怕吵醒他，又怕他真的醒不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饿。”
“想吃什么？”我又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哨站，心里清楚，这里除了灰尘和废弃的零件，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吃什么。”他依旧闭着眼睛，语气里满是疲惫，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哨站。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我烤化。我在哨站后面的废墟里翻找了半天，终于在一片断壁残垣后面，找到了一条浑浊的小河。河里有几条瘦小的鱼，在水里挣扎着，大概是也快被热浪逼得活不下去了。我挽起袖子，跳进河里，忍着河水的冰凉和浑浊，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抓住三条勉强能入口的鱼。
回到哨站，我找来废弃的金属片，生起一堆炭火。火苗舔舐着金属片，发出噼啪的声响，暖意一点点散开，驱散了些许燥热。我把鱼串在细铁丝上，放在火上慢慢烤，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淡淡的鱼香渐渐弥漫开来，那是我这辈子闻到过最好闻的味道。
烤好的时候，云辰醒了。他缓缓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那三条烤得金黄的鱼身上，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黑暗里看到了光，连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给我的？”他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
“不然呢？”我白了他一眼，语气故作不耐烦，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我一个人能吃三条？你当我是怪物？”
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很干净，没有防备，没有疏离，像夏日里的风，轻轻拂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笑容很淡，却足以驱散我这些年经历的所有黑暗和绝望。
“你叫什么名字？”他拿起一条鱼，小口小口地吃着，含糊不清地问我。
“不知道。”我摇摇头，心里一阵酸涩。我从小就是孤儿，在战场上苟延残喘，从来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也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是谁。
他咬着鱼，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认真地看着我：“那我给你起一个。”
“起什么？”我心里一动，莫名地有些期待。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那堆快要熄灭的炭火，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黑日。”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太阳灭了，就是黑日。”
我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叫这个？”我轻声问。
“因为你给我烤鱼。”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懵懂，“在我快饿死、快死的时候，是你给我找吃的，是你陪着我。你就是我的太阳，就算太阳灭了，你也是我的黑日，是我唯一的光。”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酸酸的，眼眶瞬间就湿了。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你叫什么？”我问他，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眼神望向哨站外面的天空，那里有淡淡的云，还有零星的辰星，虽然被烈日掩盖，却依旧隐约可见。
“云辰。”他说，语气轻快，“就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辰星。云能飘到任何地方，辰星能照亮黑暗，我想做那样的人，哪都能去，哪都能待，还能照亮身边的人。”
“好名字。”我由衷地说，云辰，像他一样，干净又坚定。
“你的也好。”他举起手里的鱼，对着我晃了晃，笑得一脸灿烂，“黑日，酷毙了。”
我们并排坐在炭火旁，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三条烤鱼，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格外安心。吃完之后，他又躺回阴凉处，很快就睡着了，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我坐在原地，继续看着那堆炭火，看着它一点点熄灭，变成黑色的灰烬。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是我的兄弟。是我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温暖，是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一辈子的兄弟，无论经历什么，都不会改变。
后来，我们长大了，加入了黎明卫队，穿上了战甲，扛起了守护星际文明的使命。我们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彼此托付后背，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可没想到，虚空来了，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了无数生命，也打破了我们所有的期许。
再后来，在那场决定文明存亡的终局之战里，我们发现，云辰被虚空感染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永远不会。
那些漆黑的触手，从他身上的伤口里疯狂地生长出来，缠绕着他的四肢，侵蚀着他的躯体。他的眼睛，一点一点被黑色吞噬，原本清澈坚定的眼眸，变得浑浊而痛苦。他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求：“黑日，杀了我……别让我变成怪物，别让我伤害你们……”
我没有杀他。
我做不到。
哪怕他已经被感染，哪怕他快要变成我们最痛恨的怪物，我也下不了手。我宁愿自己背负所有，宁愿自己坠入深渊，也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我拔出剑，亲手刺进了他的胸口。那一刀，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怕伤到他，手一直在颤抖。我永远记得，那一刀刺进去的时候，他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的黑色一点点褪去，变回了原来的清澈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
我按住他的伤口，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别说话，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活下去。”
然后，我挖出了他的基因核心，带着它，拼尽全力，从战场的尸山血海里逃了出来。
一逃，就是一万年。
这一万年里，我躲在原点星的冰窖里，用自己的本源精血，一点点净化他核心里的虚空邪气；这一万年里，我顶着叛徒的骂名，假扮混沌之主，潜入虚空势力内部，死死按住虚空的野心；这一万年里，我看着那些曾经的兄弟一个个战死，看着云辰沉睡又醒来，看着他恨我、找我，却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告诉他真相。
我无数次想过，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
每次的答案，都一样。
会。
毫不犹豫地会。
因为他是云辰，是我的兄弟，是那个在废弃哨站里，吃我烤的鱼、给我起名字的人，是那个让我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还有一点温暖、还有一点值得期待的人。
我愿意为他扛这一万年的孤独与委屈，愿意为他背所有的骂名与罪孽，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
广场上，那些虚空黑影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吞噬。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胸口的那个洞，已经吞噬了我的一切，疼痛、知觉、力量，全都消失了。我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点意识里，没有战场的惨烈，没有背叛的骂名，没有虚空的黑暗，只有一个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个炎热的夏天，废弃的星际哨站，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三条烤得金黄的鱼，还有那个躺在阴凉处，睡得一脸安稳的少年。
“云辰……”我轻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我所有的期许与牵挂，“替我活着，好好活着，带着我的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那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消散了。
执政官广场上，那道微弱的金色光芒，最后一次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的话语，又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告别。
然后，彻底熄灭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喧嚣与挣扎，都随着这道光芒的熄灭，归于平静。而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重担，去见那些曾经的兄弟，去回到那个夏天，再给我的兄弟，烤一次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