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最近来七舍来得特别勤。
不是来找唐三的。唐三心里清楚,虽然小舞每次来都会跟他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在他床上坐一会儿,翻翻他的书,问问他在看什么。但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房间另一头飘——靠窗最里面那个床位。
林默的床位。
马修最先发现了这个规律。有一天他凑到唐三耳边,压低声音说:“三哥,你看小舞是不是对林默有意思?”唐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马修自讨没趣,讪讪地走了。
小舞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她来七舍的理由每次都不同——今天食堂多拿了两个馒头,分你们一个;明天大师兄让传个话,后天说来找唐三借书。借口换了一个又一个,但结果都一样:她在林默床边坐下来,然后就不走了。
林默通常不理她。他做自己的事——擦扫帚,叠被子,或者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块骨片,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舞在旁边说话,他偶尔“嗯”一声,算是在听。
今天小舞带来了一个新话题。
“林默,你觉得王圣这个人怎么样?”
林默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王圣?”
“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之前跟萧尘宇混的那个。”小舞比划了一下,“后来被你打了一顿之后就老实了,现在每天最早去扫后山,最晚回来,勤快得不像话。”
林默想了一下。他记得这个人。不是因为王圣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这个人太不显眼了——不显眼到你在人群中看他一眼,转头就忘了他的脸长什么样。在上一世,这种人是天生的侦察兵材料。
“怎么了?”林默问。
小舞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在后山看见他了。天都黑透了,他一个人蹲在那片黑土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叫了他一声,他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往怀里揣了什么东西,然后就跑了。”
林默的拇指在骨片上停了一下。
“他跑得很快。”小舞说,“比上课迟到跑得还快。”
林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拇指继续在骨片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骨片的表面很光滑,但纹路的凹槽里有一些细小的颗粒,摸上去沙沙的,像砂纸。
“你告诉别人了吗?”他问。
“没有,先跟你说的。”小舞看着他,大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你教我打架的时候说过,遇到不知道怎么办的事,先别乱动,等人来了再说。”
林默点了下头。“这件事你别管了。也别再一个人去后山。”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小舞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她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默。
“林默。”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说。
林默没接话。
小舞走了。脚步声从走廊一头响到另一头,然后是楼梯的吱呀声,然后是宿舍楼大门的吱呀声,然后是安静。
唐三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林默。
“你也觉得王圣有问题?”
“不觉得。”林默说。
唐三愣了一下。“那刚才小舞说的——”
“她说的是事实。但事实不等于问题。”林默把骨片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一个人天黑以后蹲在后山,可能是在埋东西,也可能是在找东西。可能是坏事,也可能不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
唐三等了一会儿,见林默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也躺了回去。房间里安静下来。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院子里那两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像两个驼背的老人,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
唐三闭上眼睛。
他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但不像睡着了的呼吸。睡着的呼吸是沉的,是身体完全放松之后的那种沉。林默的呼吸不是。他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数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口气吸进去的长度都一样,吐出来的长度也一样。
这是在等。
唐三没有睁眼。他把手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装作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默没有去后山。
他拿着扫帚,在学院里转了一圈。不是扫落叶,是走。从工读生宿舍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大门口,再折回来,沿着围墙走了一圈。
唐三远远地跟着。
他知道林默发现他了,但林默没有赶他走,他就跟着。
走到图书馆后面的那条小路时,林默停了。
唐三也停了。
小路很窄,两边是冬青树,修剪得很整齐,齐腰高。小路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就是后山。林默蹲下来,用扫帚柄拨了拨路边的冬青树丛。
树丛底下有一个纸团。
很小,揉得很紧,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纸是普通的草纸,泛黄,边角磨损了,像是被人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林默没有用手去捡,他用扫帚尖把纸团拨到一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唐三从后面走上来,蹲在他旁边。
纸团外面没有写字。林默用扫帚尖把它挑开了一点——纸团里面裹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没有完全打开,又把纸团拢上了。
“这是什么?”唐三问。
“不知道。”林默站起来,把纸团拨回路边的冬青丛下面,用落叶盖住。“走吧。”
唐三跟着他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了。“不捡起来看看?”
“捡了就会有人知道有人动过。”林默说,“让它在那儿。”
唐三没有再问。他走在林默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很长,一左一右,歪歪扭扭地印在石板路上。
下午,唐三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
门被推开了。小舞探进来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林默的床——空的。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收起来了。
“唐三,林默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小舞走进来,在林默床上坐下了。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林默的枕头旁边。枕头下面露出那一小截黑色的骨片,和往常一样。
小舞看着那一小截黑色,没有伸手去碰。
“唐三。”她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林默是好人还是坏人?”
唐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小舞。小舞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细很长。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不明白。”小舞说,“他教我打架,保护我,不让我去危险的地方。但他看人的眼神很冷,冷得让人害怕。他笑起来的时候,也不像是真的在笑。他好像……他好像随时都在准备跟谁拼命。”
唐三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想了想。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像一把刀。”小舞说,“刀没有好坏,看握在谁手里。”
唐三看着小舞,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女孩,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个比喻。
“那就别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唐三说,“看他做什么。”
小舞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
“唐三,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明天早上我不去后山了。”
“为什么?”
“我想去城里逛逛。”小舞说,“一个人。”
唐三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想去逛街”的认真,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会改”的认真。
“你不跟他说?”
“他肯定会说不让我去。”小舞笑了一下,“所以我就不告诉他了。”
门关上了。
唐三坐在床上,听着小舞的脚步声从走廊一头响到另一头,然后是楼梯的吱呀声,然后是宿舍楼大门的吱呀声,然后是安静。
他看着对面林默的床。枕头底下那一小截黑色还露在外面。
他突然想起小舞刚才说的话——“他好像随时都在准备跟谁拼命。”
唐三把书翻开,又合上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林默是天黑以后回来的。
他走进宿舍的时候,唐三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均匀。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骨片还在。
他摸到骨片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骨片的位置不对。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骨片塞在枕头的最里面,靠墙的那一侧,挨着床板。现在骨片在枕头中间,靠近边缘的位置。
有人动过。
林默把骨片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骨片上的纹路没有变化,颜色也没有变化。他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然后塞回去。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隔壁床,唐三翻了个身。
“她碰了你的东西。”唐三说,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林默没有回答。
“她只是好奇。”唐三又说。
林默还是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唐三听见林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知道。”他说。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