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林渊就被小灰的爪子拍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小灰蹲在枕头边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干饼,正往他嘴里塞。林渊偏头躲开,坐起身来,发现竹屋门口已经放好了他的行囊——玄铁刀、水囊、干粮、一卷绷带,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短袍。短袍是内门弟子的制式装备,袖口绣着一道银线,代表炼气期的修为等级。
这些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但小灰显然又翻了一遍,干饼上还留着两排细小的牙印。
林渊穿上短袍,把玄铁刀背在身后,蹲下来看着小灰:“这次你别跟来,在家里待着。”
小灰歪着脑袋,没有像往常那样又叫又跳,而是安静地蹲在原地,一双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让林渊心里微微发紧——不像猴子,像一个什么都懂但不能说的人。
他揉了揉小灰的脑袋,推门出去。
山道上已经有了人影。晨雾还没散,石阶两旁的草木挂着露水,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林渊走到山门时,其余九名弟子已经到了大半。方宇正靠在石柱上擦拭长剑,看见林渊就扬了扬下巴。赵灵儿站在另一边,手里捏着一枚灵符,面色平静。她是这批内门弟子里修为最高的,已经摸到了炼气四层的门槛,一手符术在同辈中颇有名气。
王大壮站在人群最边上,背着一柄阔刃重刀,刀身比他肩膀还宽。他看见方宇,脸色僵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开。方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摸了摸鼻子,没出声。
孟长老和另一位姓秦的执事最后到场。孟长老扫了一眼众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妖兽森林在天璇宗西南方向,脚程快的话半日可到。一行人沿着山道疾行,孟长老在前开路,秦执事押后,十名弟子列成两队,中间保持三步间距。林渊走在队伍中段,方宇在他左手边,王大壮在他前面。王大壮的重刀背在身后,刀柄高出头顶一截,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偶尔碰到旁边的树枝,震落几片叶子。
林渊注意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距上,像是刻意练过。这人修炼刻苦,林渊早有耳闻,据说每天练刀到深夜,磨坏了三块磨刀石。只是资质确实普通,灵力转化率比林渊还低,在内门里一直抬不起头。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林开始变得茂密。树木从寻常的松柏变成了粗壮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气。林渊认得这股腥气——上次来妖兽森林的时候就闻到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腐烂。
“停。”
孟长老忽然举起右手,队伍立刻止步。他蹲下来,拨开地面的落叶,露出泥土上一道新鲜的爪印。爪印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一圈,五指分开,指甲嵌入泥土的深度足有两寸。
“铁背熊,”孟长老沉声道,“筑基级。爪印不超过半个时辰。”
筑基级妖兽,相当于人类修士筑基初期的战力。普通内门弟子碰上,几乎没有胜算。
“绕路?”秦执事从后面走上来。
孟长老摇了摇头:“绕不过去,铁背熊的领地至少方圆十里。它既然到了外围,说明中层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他站起身,对众弟子说,“三人一组,呈扇形推进,遇到任何异常,先发信号,不得擅自交手。”
分组很快定了下来。林渊、方宇、王大壮分在一组,赵灵儿跟另外两名弟子一组,其余四名弟子跟着两位执事。
林渊拔出玄铁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他侧头看了一眼方宇,方宇已经把长剑提在手里,剑尖微微下垂,脸上难得没了笑容。王大壮解下背后的重刀,双手握住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人呈品字形前进,林渊在左,方宇在右,王大壮居中策应。树林里安静得不正常,连鸟鸣虫叫都听不到,只有三人踩断枯枝的脆响和林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走了不到一刻钟,林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刻痕。刻痕深入泥土半寸,边缘光滑,不像是野兽的爪印,倒像是用什么锐器画出来的。刻痕的形状扭曲,像一条蜿蜒的蛇。
方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就是执事说的符阵痕迹?”
林渊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刻痕的纹路轻轻触摸。指尖触到刻痕的一瞬间,他后背那道纹路猛地一烫,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脊椎。他咬牙忍住,没有出声,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你怎么了?”方宇察觉到不对。
“没事。”林渊站起来,把手从刻痕上移开,背后的灼痛才慢慢消退。他抬头向前方望去,刻痕不止这一道。前方的树木之间,地面上,甚至树干上,都布满了类似的纹路。它们互相连接,交织成一张巨大而诡异的网,一直向森林深处延伸。
王大壮握着重刀,咽了口唾沫:“这是什么东西画的?”
没人能回答他。
就在这时,林渊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黑影从左前方一棵古木后面闪过,速度极快,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林渊下意识握紧刀柄,刀尖指向那个方向。
“看到了?”方宇压低声音。
“嗯。”林渊盯着那棵树,“一闪就没了。”
方宇做了个手势,三人缓缓向那棵树靠近。林渊走在最前面,刀锋平举,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离树还有三步远时,他猛地加速,绕过树干——
树后空无一人。
但地上留着一个脚印。脚印不深,边缘清晰,是人形的靴印。靴印的底部有一个模糊的纹样,林渊蹲下来仔细辨认,心口一阵发凉。
那是一个扭曲的“墟”字。
他见过这个字。上次来妖兽森林,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令牌就刻着这个纹样。而就在昨天,小灰带他看的山壁符文里,也有同样的笔画结构。
“林渊,你到底发现了什么?”方宇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眉头拧紧。
林渊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震动,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抖。三人同时转身,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正是森林中层。
紧接着,远处响起了孟长老的哨声,短促而尖锐,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走。”林渊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墟”字脚印,转身向哨声的方向奔去。方宇和王大壮紧随其后。
三人在林中疾奔,脚下的符阵刻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某种庞大的仪式正在加速进行。林渊背后的纹路持续发烫,烫得他后背的衣服都开始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那些刻痕的终点,那个正在被驱赶的兽潮,那个留下脚印的黑衣人——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件事。
而那件事,正像森林深处的那声兽吼一样,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