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离开的第七天，林渊照常在后山砍竹子。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竹叶上的露水顺着刀背滑下来，滴在他磨出老茧的虎口上。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玄铁刀的刀柄，对准面前那根碗口粗的青竹，一刀劈下。
刀锋入竹三寸，卡住了。
林渊皱了皱眉，抽出刀，调整呼吸，又是一刀。这一次入竹五寸，竹身裂开一道细长的纹路，但依旧没断。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片刻，没有急着劈第三刀，而是闭上眼睛，回想陆沉舟临走前说的话。
“你的刀意太散了。每一刀都像是在跟竹子打架，而不是在砍竹子。”
当时林渊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砍竹子不就是跟竹子打架吗？但这七天里，他每天早上砍五百根竹子，渐渐琢磨出一点不同的滋味来。刀劈下去的那一刻，如果心念集中在刀锋上，灵力自然灌注到刀刃，竹子的纹理、硬度、纤维走向，似乎都能感应到。而如果心念散乱，只顾着用力，刀就会卡住。
他又睁开眼，对着那道裂纹，挥出第三刀。
刀锋无声没入竹身，恰好嵌进裂纹的缝隙里，竹子应声而断，断面平滑如镜。
林渊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捡起断竹扔到一旁，准备砍下一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没回头就知道是小灰来了。果然，毛茸茸的灰毛猴子从竹林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一条巴掌大的青鱼，鱼尾巴还在拼命甩动。
小灰把鱼放在林渊脚边，蹲坐下来，两只爪子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又是从伙房偷的？”林渊放下刀，蹲下来看了看那条鱼。青鳞、红鳍，是山溪里野生的青鳞鱼，肉质鲜嫩，伙房的老刘头最喜欢用这种鱼炖汤，平时看得跟宝贝似的。小灰连着偷了七天，老刘头已经在伙房门口贴了告示：捉拿偷鱼猴，赏三颗灵石。
小灰吱吱叫了两声，伸出一只爪子，比划了一个动作，又指了指鱼，指了指林渊，意思很明显：我给你弄来的。
林渊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小灰的脑袋。这只灰毛猴子是他在外门时候捡的，当时只有巴掌大，浑身是伤，他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喂它，它就赖着不走了。进了内门之后，小灰跟着一起搬过来，平日里在山上到处乱窜，惹了不少麻烦，但林渊就是狠不下心赶它走。
“下次别这样了，我去跟老刘头说，用灵石买。”林渊把鱼收起来，准备中午烤了吃。
小灰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忽然跳到他的肩膀上，伸出爪子指了指竹林深处，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比划了一个“听”的动作。
林渊心中一动。小灰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古怪了。以前它只是普通机灵，但这半个月来，它开始能听懂复杂的指令，甚至能主动传递信息。前天方宇来找他对练，远远还没到竹屋，小灰就提前跑回来拽他的裤腿往那个方向指，好像早就听到了动静。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林渊看着小灰的眼睛。
小灰又叫了两声，从肩膀上跳下来，走到竹林边缘，回头看了看林渊，示意他跟上。林渊犹豫了一下，把刀背在身后，跟了上去。
小灰领着他在竹林里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壁前。这里林渊从没来过，山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些刻痕。小灰跳过去，用爪子扒开藤蔓，露出石壁上的一排古老符文。
林渊心口猛地一跳。
这些符文他见过。就在妖兽森林里，那些驱赶妖兽的诡异阵法上，就有类似的纹路。形状扭曲，像是一条条纠缠的蛇，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你怎么知道这里？”林渊蹲下来问小灰。
小灰歪着脑袋，伸出爪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画了一道竖线，指着石壁上的符文，又指指自己，再指指林渊的后背。
林渊的后背忽然一凉。
他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反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的皮肤下，有一道看不见的纹路正在缓慢蔓延。三个月前，封灵阵的纹路还只到后心，现在已经爬到了后颈。钟不语看过一次，说按照这个速度，半年之内封印就会彻底崩解。
而小灰画在地上的那个符号——圆圈里一道竖线——正是封灵阵的核心图案。
“你能……感觉到我背后的东西？”林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灰没有回答，只是蹲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猴眼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幽光，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曜石。
林渊沉默片刻，伸手把藤蔓重新拉上，遮住石壁上的符文。他没有再追问小灰，因为他知道，问也问不出答案。这只猴子身上有秘密，就像他身上也有秘密一样。而现在，这些秘密的轮廓还模糊得像雾气里的山影，只能隐隐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却看不真切。
他弯腰捡起一根新竹子，重新握紧刀柄，一刀劈下。
这一刀，竹子从正中间劈成两半，断口光滑如镜。
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林渊回头，看见方宇大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新磨的长剑，脸上挂着惯常的爽朗笑容。
“林渊，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方宇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满地的断竹，又看了看林渊手里的玄铁刀，啧了一声，“天天砍竹子，你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对了，明天开始咱俩固定对练吧，我跟执事说了，后山演武场给我们留了一个角落。”
林渊点了点头。方宇算是他在内门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朋友，性格豪爽，对谁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虽然有时候说话不经大脑，容易得罪人，但对林渊确实不错。
“行，明天早上我砍完竹子就过去。”
“还砍竹子？你都砍了三个月了。”方宇挠了挠头，“你那修炼速度本来就慢，再不抓紧时间练点实战，回头考核怕是要掉队。”
林渊没接这话。他的修炼速度确实慢，慢到在内门弟子里面都算垫底。别人吸纳灵气一个周天能转化三成，他能转化一成就不错了。但陆沉舟说这不是坏事，灵力越精纯，根基越扎实，将来走得越远。林渊信师父的话，所以不急。
但方宇显然是替他急。
“你看看赵灵儿，跟你同期进内门的，人家都快摸到炼气四层的门槛了，你还卡在三层晃悠。”方宇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妖兽森林那边好像出事了，执事们昨天连夜开会，说是要抽调内门弟子去调查。”
林渊心中一动，想起上次在妖兽森林看到的那些黑衣人留下的痕迹，问道：“具体什么事？”
“不太清楚，只说妖兽出现了异常聚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出来的。”方宇面色难得严肃了几分，“我听说有弟子在森林外围看到了大量的符阵痕迹，不像是宗门的风格。执事们怀疑是外部势力在搞鬼。”
符阵痕迹。
林渊握刀的手微微一紧。他立刻想起了藤蔓后面那些扭曲的符文，想起了妖兽森林里那些驱赶妖兽的诡异阵纹，想起了那个黑衣人看到他金色灵力时低声说的那句“原来在这里”。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隐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靠近。
“什么时候开始报名？”林渊问。
“今天下午。”方宇看了他一眼，“你要去？我劝你慎重，这次调查任务不简单，可能跟外部的邪修有关。你的修为——”
“我知道。”林渊打断他，“但我想去。”
方宇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咱俩一起报名。反正你缺实战经验，正好练练手。”
林渊没有笑。
他把刀收回刀鞘，抬头看向妖兽森林的方向。山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小灰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他肩膀上，紧紧抓着他的衣领，一双猴眼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林渊摸了摸它的背，心里默默想着：不管那是什么，他都需要知道真相。
因为那些东西，似乎是冲着他来的。
而他已经躲了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