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上,老三独自守着一棵枯松,百无聊赖地数着头顶的云。
左首传来一声炸响,沉闷而短促,是老四那个方向。他正要起身往山岭那边赶,河谷方向又炸开一朵烟火,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紧接着,深谷中也传来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幽暗的地底擂鼓。
“搞什么名堂。”老三低声骂了一句。
山岭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先是呼救声,尖厉刺耳,像杀猪似的嚎;接着是兵刃交击的脆响,当当当,密得像炒豆子。
他攀上一块高处的岩石,居高临下望去——一个圆滚滚的少年正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身后不远处,一红一灰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且战且走。红的是老四,灰的是那个使枪的瘦削少年。
那胖少年跑得狼狈,脚下几次打滑,连滚带爬,却死死攥着手里的蛇袋不肯撒开。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来人啊——”
老三跳下岩石,挡在山道中央,不紧不慢地从斜挎的皮袋中摸出几颗黑乎乎的圆球,在掌心里掂了掂。
全择生跑着跑着,忽然看见前方多了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壮实得像一口铁锅,胸前斜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袋,手里攥着几颗乌黑发亮的珠子,正冷冷地盯着他。
“你……你又是谁?”全择生刹住脚,气喘如牛。
老三没有答话。
“小胖!小心前面那个人!”宋子仁在后面急得大叫。
老三将手中的圆球掂了掂,嘴角微微一斜。老四在后面喊道:“老三,截住他们!”
“你说呢。”老三哼了一声,扬手将一颗黑球朝全择生甩去。
全择生见那黑乎乎的东西飞来,不知是何物,本能地举起手中的短棍去挡。“啪——”一声炸响,短棍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发麻,半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老三的第二颗黑球紧追而至。第一枚是投石问路,后面的就根据情况随机应变。他的第二枚霹雳炮弹就是根据全择生所作出的反应而朝他的后背打去。
因全择生逃跑,原本打他后背的霹雳炮弹就正好打到他的屁股上。随着“啪”的一声炸响,全择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趴在碎石路上,疼得几乎昏死过去。手中的蛇袋滚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过去捡,手指刚触到袋口,眼前一黑,趴在地上不动了。
“小胖!”宋子仁心中一急,招式慢了一拍。老四趁机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胸口,将他踢翻在地。
“你们两个家伙,想累死你们姐姐我呀!”老四自信能对付他们俩,但是万万想不到要自己追着他们打,而自己的轻功又不如他们,心中不免有气。
宋子仁被踢得胸口发闷,喉咙一甜,差点喷出血来。他咬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全择生跑去。
“小胖!小胖你怎么了?”他跪在全择生身旁,将他翻转过来。全择生面色煞白,双目紧闭,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宋子仁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小胖,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
老三和老四对视一眼,正要前后夹击,将这两个少年一举拿下。忽然,一道人影从河谷方向疾掠而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
老三猛地转身,手中黑球连珠般射出。一颗,两颗,三颗,四颗——那人影在弹雨中腾挪闪避,身形飘忽如风中的柳絮,竟将所有的霹雳弹一一避过。黑球在他身后炸开,火光与烟尘吞没了山道,他却毫发无损地从中穿出,直扑老三面门。
玉箫破风,直点老三咽喉。
老三来不及掏暗器,双手连挡,但那玉箫像长了眼睛,专挑他手指关节、手腕穴位招呼,打得他双臂发麻,节节后退。
来人正是龙涯安。
老四见老三吃紧,凌空跃起,手中团扇一扬,数根毒针朝龙涯安激射而出。
龙涯安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后飘,玉箫在身周划出一道弧光,将毒针尽数击落,“叮叮叮”没入泥土。
“老三,你没事吧?”老四落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
老三没有回答,垂着双手,十指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他的手指已经握不住暗器了,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你们是什么人?”龙涯安站定身形,玉箫横在身前,声音沉了下来。
老四掩口一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答非所问:“身手俊,人更俊。”
“龙师兄!”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韦青温和皇甫仪茵一前一后赶到,气喘吁吁。
老四的目光越过龙涯安,落在皇甫仪茵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中那柄长剑的剑柄上。那里系着一只蓝色的蝴蝶结,丝线紧密,编得精巧。
她心头一动。
十三的剑柄上,也系着一只蝴蝶结,黄色的。这两只蝴蝶结,分明出自同一双手。
这时山脊上空忽然刮过一阵风,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老四身旁,黑色披风猎猎作响——正是老十。
“你怎么才来?”老四皱眉。
老十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削瘦苍白的脸,气喘吁吁:“我在深谷里放了炮,左等右等不见你们来,只好上来看看。那个空空儿——”他顿了顿,心有余悸,“好在他不认得我,不然我还真不一定上得来。”
“空空儿在深谷?”老四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可不是嘛。”老十转头看见老三的模样,有些诧异,“老三,你怎么了?”
老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没、事。”
“哦。”老十不再追问。他看得出老三伤得不轻,但那倔驴不肯认,他也懒得拆穿。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龙涯安再次发问,声音已没了方才的客气。
老十咧嘴一笑:“我们不是人。”
“你不是人,我可是人。”老四白了他一眼。
老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十一和十三呢?怎么不见他们?”
老四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目光越过龙涯安,落在他身后那个蓝衣姑娘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好精致的蝴蝶结。”
老三忍着痛,低声呵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情欣赏那个?”
老四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你们知不知道,十三的剑柄上也系着一只蝴蝶结,黄色的。跟这位姑娘的这只,一模一样。”她特意加重了“一模一样”四个字。
老十凑过来补了一句:“对哦,来的路上我也看见了。十三以前从来不系这些小玩意儿——”
“你们认识无名?”皇甫仪茵忽然开口,声音微微发紧。
老十一愣:“无名?谁是无名?”
老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心中已然明了。她慢悠悠地说:“这位姑娘不仅人长得水灵,还聪明得很——难怪十三他……”她没有说下去,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皇甫仪茵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猜到了——“十三”就是独孤无名,是杨国忠的人。
“你们是杨国忠派来的?”她问,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老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龙涯安脸色骤变:“糟了!阿慧她——”他猛地想起河谷中那个腰悬双刀的黑衣人,心中大急,转身就要往回赶。
老十见势不妙,低声对老四和老三道:“我先走了。”话音未落,披风一展,身形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脊后。
“这老十……”老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恨恨地咬了咬牙,“只顾自己!”
老三和老四面面相觑,心中都已明白——对方来了援手,己方却少了一个人。老三双臂酸麻难忍,老十又溜了,光靠老四一个人,根本挡不住对方四个人。
正进退两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宋子仁的哭喊声:“小胖——你不能死啊——小胖——”
那声音撕心裂肺,在山谷中来回激荡。
龙涯安心中一凛,顾不上再追问老四他们的来历,越过老三和老四,朝全择生跑去。韦青温和皇甫仪茵也跟了上去。
老三和老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走。”老三低声道。
老四没有犹豫,扶着他,两人悄悄退入灌木丛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山道上只剩下宋子仁的哭声,和全择生微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