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一个鬼。
不是死了之后变成的那种鬼,不是魂魄离体、徘徊人间的阴物,我有体温,有呼吸,有痛感,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我活成了所有人眼里已经彻底不存在的人。没人看得见我。我站在人群最密集的街口,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中央,站在擦肩而过的半步距离里,他们看不见我的轮廓,感受不到我的气息,连我带起的一丝微风,都不会让他们抬一下眼皮。
没人记得我。我喊出曾经熟记于心的名字,我说起一起经历过的旧事,我站在他们面前,重复我的名字,他们的眼神永远是空洞的,像在看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记忆里没有一丝关于我的痕迹,仿佛我从未来过这世间。
我可以随意走进任何人的家里,推开不曾上锁的门,坐在他们的沙发上,听他们聊日常、说烦恼、讲欢喜,看他们吃饭、睡觉、相拥、争吵。我离他们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们眼角的细纹,能听清他们呼吸的节奏,可他们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永远不会察觉,这个他们早已抹去的人,就安安静静地陪在他们身边。
我活着,却被整个世界放逐。我存在,却被所有人遗忘。我是人间的鬼,是活着的虚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守着一片空白的过往,和一座悬崖边,无人问津的破庙。
第一章 她还在
我是在刺骨的冷风里醒过来的。
风不是从窗外进来的,是从四面墙的缝隙里,一股脑钻进来的,带着山野间的寒气和湿气,裹着枯草的碎屑,往骨头缝里钻,我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冻得发麻,好半天才找回一点知觉。
我睁开眼,入目是低矮发黑的茅草屋顶,秸秆干枯发黄,多处破了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身下不是床,是一层铺在泥地上的厚厚的干草,干草又硬又扎人,混着尘土和淡淡的霉味,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薄被,棉絮早就板结,多处磨出了破洞,根本挡不住丝毫寒气。屋子角落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滴水都没有,整个屋子简陋破败得像山间废弃的牛圈,除了我身下的干草和这床破被,再没有任何东西。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记得这是哪里,不记得我在这里躺了多久,更不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发生过什么。脑海里一片混沌,像被浓雾死死裹住,拼尽全力去想,只有一片空白,连一丝零碎的画面都抓不住。
我撑着发软的身体,慢慢从干草堆里爬起来,腿脚僵硬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带着酸胀的痛感。我扶着摇晃的土墙,一步步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门轴早就生锈,推开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紧接着,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更重。我站在门口,眯起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我的茅草屋,建在悬崖的边缘,再往前两步,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壁陡峭笔直,往下望,只看到一片朦胧的雾气,望不到底。而在茅草屋的正前方,隔着一片不大的平地,静静立着一座寺庙。
那寺庙很小,也很旧,是用泥土和粗糙的石块堆砌起来的,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屋顶铺着破旧的青瓦,多处塌陷,整体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平地上,带着一股沉寂又压抑的气场,像在这里伫立了千百年,看遍了人间荒芜。庙门是整块老旧木板做的,颜色发黑,纹路粗糙,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牢牢粘在门板上,再也转不动分毫,没有香火,没有人声,连一丝生气都没有,只有死寂。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踩着地上的碎石和枯草,一步步走到寺庙门前,轻轻一推,原本紧闭的木门,就这么无声地开了。
殿内很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照进来,勉强能看清殿内的景象。正中央的石台上,供着一尊神像,不是我见过的佛祖,不是道观里的道尊,是一尊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神像。神像由整块青石雕刻而成,身形挺拔,衣袂纹路模糊,面容清晰,双眼紧紧闭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神情既像是在动怒,又像是在强忍什么,沉默地立在石台上,隔着漫长的时光,静静对着前方。
神像前的石制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冷硬干燥,没有一丝燃过香的痕迹,没有香火气息,没有烟火气,只有和整座寺庙一样的、死寂的冰冷。
我站在神像前,一动不动,盯着它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不是见过神像的熟悉,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着一张脸的熟悉。这张闭着眼、神情隐忍的脸,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见过很多次,熟悉到我能清晰地描摹出它的每一处纹路,可我拼命去想,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这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在心底不停翻涌。
我没有再靠近,转身走出寺庙,蹲在门口冰冷的石阶上,抱着膝盖,往悬崖下望去。
悬崖很深,很远,底下是一座庞大的城市,灯火连绵成片,明明灭灭,像一片散落的星海,繁华又热闹,和我身处的、死寂的悬崖,完全是两个世界。那些灯火隔着遥远的距离,模糊又朦胧,触不可及,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我蹲在那里,吹着冷风,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回想我是谁,回想我从哪里来,回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悬崖边,住在破败的茅草屋里,守着一座无人问津的破庙。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人和事,全都被清空了,被抹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里,我只抓住了两个字,一个属于我的名字。
苏禾。
我叫苏禾。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第二章 成为鬼之前
我在悬崖边的茅草屋里,安安静静待了三天。
没有食物,没有水,我却没有丝毫饥饿和干渴的感觉,身体也没有丝毫虚弱,仿佛我本就不需要这些俗世的东西维系生机。这三天里,我每天都会走进那座破旧的寺庙,站在那尊神像前,静静看着它,一看就是很久。
我清晰地发现,神像闭着的眼睛,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睁开一丝缝隙,从最初的完全紧闭,到第三天,已经能看到眼皮下淡淡的黑色瞳孔轮廓,仿佛它正在沉睡中,一点点苏醒。
而随着神像的变化,那些被我遗忘的、破碎的画面,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我脑海里闪回,一段一段,一片一片,拼凑起我成为 “人间之鬼” 之前,所有的过往。
最先涌上来的,是那家我待了五年的公司。
我曾经也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赶考勤、做方案、应付职场里的人情世故,不算出众,业绩平平,人际关系也平平,不惹事,不争抢,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事,在偌大的公司里,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不起眼,却也安安稳稳。
直到裁员通知下来的那天。
我看着裁员名单上,赫然印着我的名字,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前一天我还在正常对接工作,没有失误,没有过错,就这么被轻易放弃了。我攥着名单,走进老板的办公室,试图问清楚原因,试图争取一个说法。
老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都没抬,语气冷漠又敷衍,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是公司的集体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接受安排就好。”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没有余地,一句话,就否定了我五年的所有付出。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周围坐着所有朝夕相处的同事。他们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没有一个人过来问一句,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话。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可怕,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刻意无视我,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仿佛我们从未共事过,从未说过一句话。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一点点消失,一点点被这个世界抹去。
最初,是工作群里再也没有我的名字,我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回应;然后,我工位上的所有东西,一夜之间被清空,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坐过;再然后,公司的打卡系统里,再也查不到我的任何记录,我的工号、我的档案、我的所有痕迹,全都被删除了。
我不死心,跑去 HR 办公室,想要问个清楚,可 HR 看着我,眼神一片茫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语气平静地说:“女士,你早就办完所有离职手续,结清工资离开了,我们这里没有你的任何记录,你是不是记错了?”
可我明明,从来没有办过离职,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从公司里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浑身发冷。我以为只是公司抛弃了我,可我很快发现,被抹去的,不止是职场里的痕迹,还有我整个生活。
我回到我租住了三年的出租屋,掏出钥匙想要开门,房东却突然出现,一把拦住我,满脸警惕和不耐烦:“你干什么?这房子早就租出去了,租约半年前就到期了,你早就搬走了,别在这里闹事。”
我愣在原地,反复解释,说我一直住在这里,从来没有搬过家,可房东根本不听,只当我是精神不正常的人,直接把我推开,关上了房门。
我给家里打电话,无数次,听筒里永远是无人接听的忙音;我给父母发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诉说我的委屈,诉说我的遭遇,可消息永远石沉大海,没有一句回复。
我没办法,只能坐车回老家,那个我长大的地方。可当我推开家门,走进我住了十几年的房间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的房间,早就被清空了,所有的家具、所有的摆件、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全都不见了,里面堆满了杂物、纸箱、闲置的旧家具,变成了一个阴暗拥挤的储物间。
母亲听到声音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脸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心疼,只有一片陌生的茫然,皱着眉问我:“你不是一直在外地工作,好几年都没回来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着说:“我没有不回来,我一直在啊,我一直都在。”
母亲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不解,轻轻说了一句:“孩子,你记错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否定了我所有的存在,否定了我门十几年的母女情分,否定了我所有的过往。
我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我遇见曾经的同学、遇见认识的熟人、遇见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喊出他们的名字,说起我们曾经的交集,可他们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径直穿过我的身体,没有一丝停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就这么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我去超市买东西,拿了东西走到收银台,把东西放在柜台上,等着收银员扫码结账。可收银员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没有扫我面前的东西,直接接待了我身后的顾客,把我彻彻底底当成了空气,无视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人群,看着繁华热闹的世间,终于彻底明白。
不是他们看不见我,是他们,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的名字,我的样子,我的存在,我在这世间留下的所有痕迹,正在被所有人,一点点地从记忆里抹去。
我活着,却成了这人间,无人看见、无人记得的鬼。
第三章 被追
我从那些破碎的回忆里挣脱出来,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依旧蹲在寺庙门口的石阶上,夕阳已经落下,夜幕笼罩了整座悬崖,风更冷了。
我回到茅草屋,依旧没有丝毫睡意。我知道,我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我被世界抹去、被所有人遗忘,最终逃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悬崖边,不是意外。
而那座寺庙里的神像,和我莫名的熟悉感,正在一点点揭开所有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每天去寺庙里,看着那尊神像。它的眼睛,睁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已经能看清完整的黑色瞳孔,只是依旧没有神采,依旧是沉寂的,可那双眼,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直到这天傍晚,我正坐在茅草屋门口,望着悬崖下的城市发呆,一阵异常的声响,从山下的树林里传了上来。
不是风声,不是鸟兽的声音,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一股急促的气息,穿过茂密的树林,沿着山路,一步步往悬崖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从来没有听过除了风声之外的人声,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根本不会有人来。
我猛地站起身,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没过多久,一群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色衣服,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芒在昏暗的山野里,划出一片光亮,照亮了他们紧绷的、带着焦急的脸。他们人数不少,密密麻麻,一步步往悬崖边走来,目光直直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然后,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齐声喊着我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穿过风声,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苏禾 ——”
“苏禾 ——”
他们在喊我。他们记得我,他们看得见我。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疯狂蔓延开来。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我只知道,我必须跑。
我转身就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寺庙后面的树林里冲去。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急促,他们在追我,拼了命地追我。我在崎岖的山林里狂奔,脚下是碎石、树根、陡坡,我根本来不及看路,只是拼命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刮过我的脸颊,带来刺痛,可我根本顾不上。
奇怪的是,我跑得飞快,快得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人,快得超出了肉体凡胎的极限,不管身后的人怎么追,怎么赶,始终和我差着一步,永远追不上,永远只能跟在我的身后。
我慌不择路,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狠狠摔倒,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一阵剧痛传来,我低头看去,膝盖已经擦破了一大片,渗出血迹,可奇怪的是,除了表皮的擦伤,我的骨头没有丝毫损伤,关节没有丝毫痛感,仿佛我根本不会受到重伤,仿佛我本就不是普通的血肉之躯。
我撑着地面,迅速爬起来,继续往前跑,直到再次跑到悬崖的边缘。
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是灯火通明的城市,是我曾经生活过、却被彻底抹去的人间。
我退无可退,身后是追来的人群,身前是万丈悬崖。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猛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就在这时,我看见,厚重的云层里,一辆庞大的消防车,正从云层中坠落下来,速度越来越快,体型在我眼里越来越大,遮天蔽日,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我的方向,狠狠砸了下来。
我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消防车狠狠砸在距离我脚边,仅仅三米远的地面上。
地面剧烈震动,碎石飞溅,火光瞬间燃起,消防车整个碎裂开来,铁皮、零件、碎片,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飞射出去,冲击力足以把人撕成碎片。
可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火光,所有的冲击力,在靠近我身体的瞬间,全都诡异的绕开了。没有一片碎片碰到我,没有一丝火光烧到我,我连衣角都没有被吹动,毫发无损。
追来的人群,在不远处猛地停下了脚步,再也不敢往前靠近一步,他们举着火把,站在原地,望着我,眼神里带着焦急,带着担忧,却不敢再上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损的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和碎屑,转身,再次迈开脚步,朝着树林深处,继续往前跑。
逃离他们,逃离这座悬崖,逃离所有记得我的人。
第四章 她是谁
我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再也看不见火把的光亮,才终于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停了下来。
我瘫坐在石头上,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冷风刮在我的脸上,膝盖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疲惫,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想不通的谜团,正在疯狂地自动拼凑,拼接成完整的真相。
我终于,一点点想起来了。
我不是被动地 “社会性死亡”,不是被公司抛弃、被家人遗忘、被世界抹去那么简单。
我是真真正正地,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删除了。
不是某一个人,某一群人,是我认识的、见过的、有过一丝交集的所有人,一起删除了我的存在。他们不是故意的,不是刻意要忘记我,是我的存在,从他们的记忆里,凭空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
而就在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我猛地想起了寺庙里,那尊神像的脸。
那不是什么不知名的神佛,那不是陌生人的脸。
那是我的脸。
是我闭着眼,隐忍又疲惫的脸,是我被世界抹去、躲在悬崖边时,脸上的神情。
我不是在寺庙里,看见一尊陌生的神像。
我是在一面冰冷的石镜里,看见了我自己。
我终于明白,那股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我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沿着悬崖的陡坡,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我要回到那座城市里,回到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去找答案,去找我被抹去的真相,去找我自己。
下山的路很难走,陡峭又崎岖,可我走得很稳,没有丝毫畏惧。我走了整整一夜,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时,我终于站在了城市的边缘,站在了这片我曾经生活过、却被彻底抹去的人间。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繁华,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没有丝毫差别。街上的人还是那些人,步履匆匆,神色如常,过着自己的生活,只是,他们依旧看不见我,依旧不记得我。
我走进曾经待了五年的公司,前台没有拦我,同事没有看我,我径直走到曾经坐了五年的工位前。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新人,年轻,认真,盯着电脑屏幕忙碌,她看不见我站在她面前,看不见我盯着这个属于过我的位置,眼神空洞,毫无波澜。
我转身离开,回到我曾经租住了三年的出租屋,房门紧闭,里面传来陌生的说话声、笑声,早就住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生活,再也没有我的一丝痕迹。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站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身边不断有人擦肩而过,他们的眼神,永远径直穿过我的身体,没有一丝停留,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看得见我。
我依旧是那个,人间的鬼。
就在我满心荒芜,准备转身离开时,我在街边的巷口,停下了脚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巷口,安安静静地,直直地盯着我。
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没有一丝茫然,没有一丝无视,清清楚楚地看着我,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眼里的荒芜和泪水。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动弹不得。
我愣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的湿润,我的脸上,真的布满了泪水,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可她看见了。
我低下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轻声问她:“你…… 能看见我?”
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又真诚,没有一丝疑惑:“能啊。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我的喉咙瞬间哽咽,无数的委屈、孤独、绝望、荒芜,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活成了人间的鬼,被所有人遗忘、无视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人,能看见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要跟她说些什么,想要问问她,为什么能看见我,想要诉说我所有的委屈。
可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小女孩的手,满脸焦急地说:“宝宝,怎么乱跑,妈妈找你好久了。”
小女孩被妈妈拉着,往巷外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小手。
而那个女人,在转身离开的瞬间,也抬眼,看向了我站着的方向。
可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洞地穿过我的身体,没有看见我,没有一丝波澜,拉着孩子,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只有那个小女孩,看得见我。
只有她,记得我的存在。
第五章 她是神
我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小女孩清澈的眼睛,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终于确定,我不是真的消失了,不是真的不存在了,我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我转身,再次迈步,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悬崖上走去。这一次,我没有跑,没有慌,没有逃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坚定。
我要回到那座茅草屋,回到那座寺庙里,回到那尊神像前,去找最终的答案,去找我自己。
等我再次回到悬崖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正落在远处的山顶,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我没有进茅草屋,径直推开了那座寺庙的木门。
殿内还是一片昏暗,那尊青石神像,依旧静静立在石台上,双眼已经睁开了一大半,黑色的瞳孔清晰无比,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一步步走过去,穿过空旷的大殿,走到神像面前,停下脚步。
我抬起手,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犹豫,轻轻伸出指尖,触碰到了神像冰冷的脸颊。
指尖传来青石坚硬冰冷的触感,可就在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神像里,缓缓传了出来。
下一秒,神像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瞬间,彻底睁开。
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眼睛,静静睁开,与我四目相对。
神像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响起。
没有回音,没有威严,没有神性,那是我的声音,和我说话的语气、语调、声线,一模一样,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它说:“我不是神。”
“我是你。”
那一刻,所有的迷雾,所有的空白,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真相,在我脑海里,瞬间全部清晰,全部涌了上来。
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我不是被别人恶意删除,不是被世界被动抛弃。
是我自己。
是我太累了。
职场的挤压、人情的冷漠、付出不被看见、存在不被重视,我日复一日地撑着,忍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再也撑不下去。我不想再被人看见,不想再被人评判,不想再面对世间的所有纷扰,不想再活在别人的眼里、别人的记忆里。
我太疼了,太疲惫了,所以我自己,选择把自己藏起来。
我亲手,把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去了。
我给自己造了这座悬崖,造了这间破败的茅草屋,造了这座无人问津的寺庙,造了这尊青石神像。我把自己困在这里,困在这座无人抵达的悬崖边,与世隔绝,再也不用面对世间的所有烦恼,再也不用害怕被伤害、被抛弃、被无视。
这尊神像,从来都不是什么神明。
它是我给自己造的一面镜子,是我藏起来的、另一个自己。我看着它,就是看着我自己,看着那个疲惫不堪、想要逃离一切的自己。
而那些追上山来、喊着我名字的人,那些举着火把、拼命追赶我的人,他们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不是来伤害我的人。
他们是记得我的人,是担心我的人,是一直在找我的人。
他们喊我的名字,追着我的脚步,不是要抓我,不是要伤害我,他们是想把我找回去,想把我从这座荒芜的悬崖边,带回人间,带回有他们的生活里。
只是我之前,太害怕了,太想要逃避了,我跑得太快,跑得太远,把自己封闭得太死,我以为,没有人会在意我,没有人会找我,没有人会追上来。
可他们来了,一直都在找我,一直都在追我。
我站在神像前,看着眼前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转身,走出寺庙,站在门口,再次望向悬崖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
晚风轻轻吹过来,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息。我站在那里,望着那片人间,犹豫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了小女孩清澈的、能看见我的眼睛,想起了母亲说 “你记错了” 时,眼底藏不住的泪光,想起了那些追上山来、焦急喊着我名字的人,想起了我曾经拥有过的、所有细碎的温暖。
我不是被彻底遗忘的。
我不是孤身一人。
只是我之前,跑得太远了,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我看着悬崖下,那片连绵的灯火,缓缓抬起手,对着山下的光,对着那片人间,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我说:“我回来了。”
第六章 回来
我关上寺庙破旧的木门,没有回头,迈步往山下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奔跑,没有逃避,没有慌乱。我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下走,踩着崎岖的山路,迎着晚风,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一步步靠近。
没有急促的喘息,没有莫名的恐惧,我的心里,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久违的期待。
山下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城市里的喧嚣声一点一点传入我的耳朵里,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是真切的、属于我的人间。
我听见,风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不再是之前追赶时的急促,而是温柔的、焦急的、带着期盼的,他们没有再追,他们在山下,在人间,等着我。
我一步步,终于走下了悬崖,走进了人群里,走进了这座,我曾经被抹去的城市。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璀璨,我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
身边一个路过的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转了回去,可脚步,却顿住了。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和茫然,而是闪过一丝疑惑,一丝熟悉,愣在了原地。
第三个人,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我,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颤抖着,张开嘴,喊出了那个我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苏禾?”
我的脚步,瞬间停下。
我抬起头,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热,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个,久违的、真正的笑容。
那人瞬间激动起来,朝着周围挥手,声音颤抖着,大声喊了起来:“苏禾!是苏禾!是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周围的人,瞬间围了上来。
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有我曾经的同事,有我的家人,有我的朋友,有那些追上山去、找了我很久很久的人。
他们围着我,有人红了眼眶,忍不住哭了出来,有人满脸笑意,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拿出手机,颤抖着手,给还在找我的人打电话,一遍遍地说着:“找到了,苏禾回来了。”
我站在人群中间,被温暖包围着,再也不是那个无人看见、无人记得的人间之鬼。
我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沾着悬崖边的泥土,掌心还有奔跑时留下的薄疤,膝盖上的擦伤,还留着淡淡的痕迹。
我是真实的,我是存在的,我回来了。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璀璨的夜空,望向漫天的星光,轻轻闭上眼,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对着整个世间,轻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晚风拂过,灯火温柔,人间滚烫,我终于,回到了属于我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