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中没有日头,也没有时辰。
空空儿抬起头,望了望头顶那道窄得几乎合拢的天光,大致估算了一下——从进谷到现在,少说也有两三个时辰了。
晨雾早已散尽,午后的闷热一丝也透不进这幽深的裂隙,谷中依旧阴冷潮湿,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青苔缓缓滑落,滴滴答答,像有人在暗处敲着木鱼。
他站住脚,将剑拄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要不要再找下去?
这道选择题他已经做了大半个时辰了。找吧,这鬼地方连只活物都少见,哪来的马鬃蛇?不找吧,又总觉得越是不可能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东西。江采斤说过,马鬃蛇喜阴怕光,常藏在石缝和岩洞中。那些地方他还没有细细搜过。
他咬了咬牙,正要继续往前走,头顶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那影子极快,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贴着绝壁滑翔,无声无息,只在经过他头顶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空空儿猛地抬起头,手已按上剑柄。可那道黑影转眼便消失在谷道的拐弯处,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幽暗。
“蝙蝠?”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这么大?”
他没有追。在这陌生的深谷中,追一个不明之物不是明智之举。他只是握紧了剑柄,放慢脚步,凝神细听。
谷中恢复了寂静。水珠滴落的声音,自己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心跳的声音,都放大了数倍,在两侧的石壁间来回碰撞。
片刻后,那道黑影又折返回来。
这一次它飞得很慢,像一只盘旋的鹰在审视猎物。它在空空儿的头顶上方转了两圈,忽然一个俯冲——
一只“翅膀”朝他横扫而来!
空空儿早已蓄势待发,身形一矮,避开了那凌厉的一击,同时长剑出鞘,自下而上撩去。剑锋与那“翅膀”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那不是肉翼,是金属——藏在黑色披风下的一对精铁刃翼。
那人一击不中,借力冲天而起,双脚在绝壁上一点,又窜上了数丈高,单手攀住一道石缝,挂在了半空中,披风垂落,遮住了大半身形。
空空儿这才看清,那不是蝙蝠,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披风、身形瘦削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空空儿收剑入鞘,后退一步,抱拳拱手,朗声道:“这位前辈,在下空空儿,误入此地,并无恶意。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他以为对方是隐居深谷的高人异士,语气客气,姿态谦卑。
挂在岩壁上的老十没有答话。
他心中却在骂娘——这破深谷,还是不够黑!他本想借着黑暗的掩护偷袭此人,不料空空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那一剑虽未伤到他,却让他试出了对方的底: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老十喜欢在黑暗中一击毙命,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可这里不够黑,谷中还有一线天光,足以让对手看清他的身形。他不是老三,不喜欢硬碰硬。
“原来是空空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擦过铁器。
老十从怀中摸出那根射天炮——老三给的那根,他一直嫌碍事,此刻却觉得有用。手指捻动火折子,火星一闪,引线嗤嗤燃烧。他将射天炮往空中一抛,那圆筒拖着长长的烟火尾巴,“咻——”的一声窜上天空,在峡谷上空炸开一朵橘红色的火花。
空空儿仰头望着那朵消散的烟火,眉头锁得更深了。
这不是隐居者的行为。这是——在召人。
老十挂在高处,不再出手。他在等。等老四,等十一,等十三。等他们从各处赶来,把这空空儿围在谷底,插翅难飞。
空空儿也不走。他站在原地,手握剑柄,仰头望着那高处的黑影,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付自己。但他知道一件事——对方在等,而等来的绝不会是好事。
既然如此,他更不该走。他走了,这些人的目标就会转向涯安他们。那些孩子还年轻,还没见过真正的杀招。他得留在这里,把这帮人拖在谷底,拖到日落,拖到涯安他们找到蛇、安全撤离。
头顶的石缝中,老十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谷底,空空儿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沉默地站着。
两个人,一高一低,谁都不说话。
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滴滴答答,像在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