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俩时宫
“他走了。”
一道温和听不出半分情绪的声音,轻飘飘从身后廊柱旁传来,裹着庭院里微凉的暮风,落在宁时今耳畔,却没让他分毫动作。
宁时今依旧背对着来人,指尖捏着一小撮碾碎的鱼食,慢悠悠垂落身前的青石池水中。
红鲤摆着尾鳍簇拥而来,金鳞在夕阳碎光里晃出粼粼波光,他垂着眼睫望着池底争食的鱼群,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那笑意落在眉眼间,看着是极致的温柔,眼尾却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软绵的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寒意,温柔得近乎渗人。
“记青跟上了。”
宁时今捻鱼食的手指顿了顿,细碎的食末从指缝滑落,沉进碧绿的池水里,被游鱼一口吞尽。
宁时砚坐在他身旁,缓缓偏过头,眸眼温和的看着自家弟弟,语气轻缓,却带着疑惑的问:“为何还要他走?”
“不管什么原因,未经主子同意,便这般光明正大的离开,回来是要受罚的。”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池中锦鲤,声音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冷,仿佛那池温水都要被这语气冻成寒冰,“若是人人都这般随意来去,这府里的规矩,还要来做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宁时砚带着纵容与宠溺的男声响起。
他看着自家弟弟眼底翻涌的偏执与占有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无匹,满是兄长的包容:“可有二哥能帮忙做的?”
宁时今抬眸看向宁时砚,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赤裸裸的偏执与狠戾,声音轻颤,却字字诛心:“二哥,你说心悦之人离开,回来用罚,多么冷心。既然回来了,不如彻底锁起来,铐在身边,让他永远也离不开,日日都能看见,这般,才算是安稳,不是吗?”
宁时砚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眼神里满是毫无底线的宠溺:“只要你开心便好。无论你想做什么,有哥哥们在身后兜底,天塌下来,也有我们替你扛着,你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便是。”
“多谢二哥。”
玉溪山连绵起伏,藏于云海深处,半山腰的密林蓊郁葱茏,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斑驳金箔,洒在林间蜿蜒的青石径上。
行至密林最深处,一方世外秘境豁然显现,白墙如玉,黛瓦似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隐于翠色之间,抬眼望去,廊柱上雕梁画栋,朱红与鎏金交织,纹样繁复精致,处处透着古朴又威严的气韵。
这便是独立于世间诸国、不涉任何江湖纷争与朝堂权谋的俩时宫,是世人皆向往,却又因其神秘莫测而心生畏惧的绝尘之地。
“家主。”
“家主。”
两道低沉的嗓音先后响起,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与等候的疲惫。
褚听屿一袭玄色长袍,衣袂沾着山间晨露,步履沉稳地走到朱漆大门前,便见三道身影早已立在门侧,身姿挺拔,眉眼间皆是对他的牵挂。
分别是尾序南、昭亓,还有沉默立在一旁的青无济,三人守在此处,已候了许久。
褚听屿望着他们,眼底的冷意稍稍化开,声音温和了几分:“让你们担心了。”
昭亓上前一步,素来利落的眉眼间满是无奈,轻叹道:“我们倒还好,左右是习武之人,等些时日无妨,只是小祺,自打你消息后便日日盼着,怕是担心坏了,整日坐立难安。”
一旁的尾序南却没过多寒暄,锐利的目光骤然扫向身后幽深的密林,眉峰微蹙,语气冷冽地开口:“来都来了,躲躲藏藏作甚,还不出来。”
昭亓闻言,转头看向褚听屿,眼神瞬间变了,多了几分凝重与责备,压低声音道:“才离开几个月,身后有人跟踪,你竟都没察觉?这般大意,若是遇上歹人,该如何是好。”
褚听屿神色淡然,丝毫不觉意外,薄唇轻启,淡淡吐出几个字:“是宁小公子的人。”
话音刚落,密林之中风声微动,一道黑影迅捷又拘谨地从参天古木后走出,身姿恭谨,正是记青。
他站在不远处,抬眼望着褚听屿,目光复杂,心中翻涌万千思绪,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从未想过,自家公子心心念念的人,竟来自玉溪山,来自这超然世外的俩时宫。
更没想到,褚听屿不只是俩时宫的人,还是这神秘家族的掌权者,身份这般尊崇,与自家体弱多病、身处凡尘俗世的宁小公子,仿若云泥之别。
这般悬殊的身份,往后,他家公子该怎么办……这段情意,又该何去何从。
褚听屿没在意他的局促,抬步便往宫内走去,语气平静地对记青道:“跟我来吧。”
昭亓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他,语气急切,满是不赞同:“你要带他进去?褚听屿,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你不会是真的对那位宁小公子动了心吧?”
尾序南轻轻拍了拍昭亓的肩,神色坦然,语气笃定:“喜欢一人,又不是喜欢仇人,心之所向,何须顾虑太多。”
青无济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周全考量:“那位宁小公子自幼体弱,常年药石不离身,若是带入宫,跟着宫中长老学学药理,调理身子,倒也是件好事。”
昭亓看着两人,一时语塞,无奈翻了个白眼,终究还是压下心头的担忧,沉声道:“你们想的太简单了,宫里的长老、族中长辈,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俩时宫的规矩,从不容许外人打破,更别说这般跨界的情意。”
褚听屿脚步一顿,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玄色衣袍无风自动:“我才是幽之森的王,我的决定,他们还左右不了。”
昭亓还想再劝,刚开口,便瞥见青无济已然走到身侧,看着褚听屿决绝的背影,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罢了罢了,家主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大不了,往后他多安排些心腹,暗中护着那位宁小公子,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也绝不让人为难家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