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
顾屿迈步走向会议室,定制皮鞋踩在加厚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沉闷声响。透过光洁的玻璃墙,能清晰看见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透过玻璃墙,他能看见程诺正侧身和林薇说话,手里翻着文件夹,神色专注。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又清爽。
如果不是眼下的淡淡阴影,几乎看不出昨夜那个蜷在阳台哭到眼睛红肿的痕迹。
顾屿推门走进会议室。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程诺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平静地点头示意:“顾总。”
“继续。”顾屿在主位坐下,声音平淡。
会议开始。先是杨雨汇报服装部分的进展,然后是程诺展示整体的执行方案。她站在投影屏前,一手握着遥控器,一手指向屏幕上的流程图,语速适中,逻辑清晰。
顾屿翻看着手中的纸质资料,偶尔抬眼看向屏幕,目光在程诺脸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文件上。
“关于直播互动环节的人选,”程诺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目前遇到一些困难。一线艺人因档期问题基本婉拒,二线女艺人则有明确的竞品代言冲突。我们这边有个建议——”
她顿了顿,调出苏禾的资料页面:“启用我们自己培养的艺人苏禾。他在转行前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服装设计专业,对服装有专业理解,能够胜任直播讲解的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向顾屿,等待他的决定。
顾屿合上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程诺:“隐线的品牌核心价值不在于明星流量。直播环节的重点应该放在产品本身的呈现和设计理念的传达上,而非艺人的曝光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部分可以简化,聚焦服装本身。”
程诺的指尖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按,屏幕上关于艺人推荐的那页PPT缓缓消失。她神色未变,只是点了点头:“明白,我们会重新调整直播方案。”
会议继续进行。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他们讨论了场地搭建进度、灯光音响方案、媒体邀请名单……每一个环节都仔细过了一遍。
顾屿很少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程诺每次都能迅速给出回答,数据详实,逻辑严密。
杨雨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交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会议结束时,已经下午四点半。
“明天模特面试的时间地址我已经发在群里,各位查收。”这是会议上的最后一句话。
“没问题,明天见。”杨雨笑着起身。
顾屿没说话,只是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开会议室。陆衍在走出门时回头礼貌地点头:“明天见。”
隐线项目的推进至此算是稳住了。程诺整理着桌上的资料,由衷地舒了一口气——顾屿绝对是她合作过的客户里最难应付的甲方,但也是最专业、最高效的。
走出顾氏大厦时,天边已经泛起晚霞。
程诺抬头看着这座高耸的玻璃建筑。夕阳的余晖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整栋楼像是镀了一层金。
程诺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这座高耸的玻璃建筑。夕阳的余晖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温暖的金色光芒,整栋楼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熔金。
“诺诺,咱们吃火锅去吧!”林薇从后面蹦出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今天脑细胞死了一大片,必须补回来!”
“走,我要点虾滑、鱼豆腐、还有菠菜。”程诺被她感染,脸上露出笑容,两人一边往路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点起菜来。
“顾总,下周隐线项目就落地杭州了,您真的不跟过去?”陆衍看着站在窗边的顾屿,轻声问道。
顾屿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楼下。程诺和林薇正站在路边等车,不知说到什么,程诺侧过头笑了起来,晚霞的金光恰好掠过她的发梢和肩线。
他收回视线,转向陆衍:“她们开始订票了?”
“程小姐在各个执行群里已经发了订票通知,大部分团队都安排在下周三出发。”陆衍回答。
顾屿沉默了几秒:“把下周我的行程安排详细发给我。”
“好的。”陆衍立刻应下,心里已然明白——顾总这是打算去杭州了。
程诺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沈芊芊站在大门口来回的踱步。
程诺回到家时,暮色已经四合。
她付了车费,推门下车,一眼就看见沈芊芊站在别墅大门外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别墅区显得格外刺耳。
“今天改行当门卫了?”程诺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沈芊芊听见声音猛地转身,看见程诺从出租车上下来,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哟,今天怎么是打车回来的?顾屿哥哥没送你吗?”
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程诺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向大门:“你又来干什么?”
被无视的沈芊芊脸色一僵,随即扬起下巴:“先让我进去,站得我脚都疼了。”
“大门开着呢,”程诺抬抬下巴,“进呗。”
说完她快步走向大门,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应声而开。沈芊芊见状立刻跟上去,刚走到门口,两名保安不知从哪里出现,礼貌而坚定地拦在她面前。
“程诺,你故意的!”沈芊芊气急败坏。
程诺也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保安。
“太太,”其中一名保安恭敬地开口,“先生交代过,这栋别墅除了先生和太太,其他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程诺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就是顾屿不动声色的安排
她转过头,看向门外气得跺脚的沈芊芊,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我先生说了,无关紧要的人不能进来。”
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还挺解气。
“程诺!我知道你们是假的!”沈芊芊在门外大喊,“你离开顾屿,我可以给你钱!你想要多少?”
程诺只是微笑着看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吧。”
说完,她朝沈芊芊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别墅。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沈芊芊气急败坏的身影隔绝在外。
“太太今天心情不错?”张姨迎上来,看见程诺脸上的笑容,也松了口气。
“门口有小丑表演,”程诺笑得更开心了,“免费看了场戏。”
她一向不是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喜怒都写在脸上。
“要不要叫人把她撵走?”张姨问。
“不用,大小姐站一会儿自己就累了。”程诺心情颇好,小跑着上了楼。
换好家居服,程诺坐在床边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顾屿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帮我扳回一局——盟友」
消息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往下看——大门口早已空无一人。沈芊芊果然如她所料,站累了就自己走了。
这个家里,沈芊芊大概是最不值得费心对付的人——心眼就那么点,手段也稚嫩。真正的龙潭虎穴,恐怕她还没真正见识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程诺拿起来看,是顾屿的回复:
「不用客气。我们是盟友。」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对完所有工作消息,已经是夜里十二点。
程诺瘫在沙发上,浑身的乏力感如潮水般袭来。她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偶尔被逗得笑出声。
同一时间,顾屿刚结束最后一个会议。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顾总,回去休息吧。”陆衍轻声提醒,“明天最早一个会是九点。”
为了挤出下周去杭州的时间,顾屿把能提前的工作都压缩到了这几天,高强度连轴转。
“嗯。”顾屿起身,拿起西装外套。
十二点半,程诺的肚子开始发出抗议的咕噜声。
她看了眼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在这个点吵醒张姨。于是她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下楼,摸黑进了厨房。
连灯都没敢开,只靠着手机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她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顾屿到家时已是深夜。
他输入密码推门进屋,正打算直接上楼,常年养成的敏锐却让他瞬间捕捉到厨房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
这个时间点,厨房有人?还不开灯?
顾屿的警惕心立刻提了起来。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厨房——
灶台前,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一边随着手机里播放的音乐轻轻扭动,一边忙碌着。锅里飘出诱人的香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就在程诺转身准备拿碗的瞬间,她猛地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啊——”她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好在及时扶住了料理台,那声惊叫也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与此同时,顾屿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看清对方是谁后,他松了口气,打开厨房的小夜灯。
柔和的暖黄色光线瞬间洒满不大的空间,刚好能看清,又不至于刺眼。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程诺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压着声音控诉。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顾屿无奈地看着她。
“我饿了……”程诺有点尴尬,指了指灶台上那锅正在冒热气的面条,“煮夜宵。”
锅里是简单的阳春面,但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两个完美的荷包蛋,几片青菜翠绿可人,还飘着红油和葱花,香气扑鼻。
“呃……见者有份,”程诺看着顾屿,试探地问,“你要不要也吃点?”
“你会做饭?”顾屿有些意外。
“我做饭可厉害了!”说到这个,程诺一下子骄傲起来,眼睛都亮了。
“不——”顾屿本能地想拒绝,他很少在这个时间进食。
“我去拿个碗!”程诺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放下锅就跑去碗柜了。
顾屿只好在厨房的小餐桌旁坐下。
程诺很快拿着两个碗回来,手脚麻利地夹出一个荷包蛋和一些面条,放到自己碗里,然后将剩下的整锅推到顾屿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
“想吃宵夜跟张姨说一声就行,”顾屿看着她,“何必像做贼一样。”
“我就是不想吵醒张姨,”程诺一边搅着自己的面一边说,“大半夜的,何必折腾她一趟。”
她说着,指了指顾屿面前的锅:“尝尝我的手艺。里面放了点辣椒,你能吃吧?”
“可以。”顾屿拿起筷子,看着锅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又看看程诺碗里的那个,忽然问,“你是知道我没吃饭?”
“顾总,我又不是算命的,”程诺哭笑不得,“哪知道你这个点回来还饿着肚子?我这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双蛋豪华夜宵。”
她哪里想到顾屿会出现,不然就放三个鸡蛋了。
顾屿确实饿了——仔细一想,今天中午好像就没正经吃饭。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不是家里厨师或者张姨做的味道,也不是外面高级餐厅的风格。这是一种更家常、更接地气的味道,面条筋道,汤底鲜香微辣,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怎么样?”程诺期待地看着他。
顾屿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我就说我手艺还行吧!”程诺压低声音,笑得眼睛弯起来,也捧起碗开始吃。
深夜的厨房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两人刻意放轻的咀嚼声。窗外是沉静的夜,屋内这一小方被暖黄灯光笼罩的空间里,两个人默契地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秘密补给”。
吃完后,程诺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放着吧,”顾屿制止她,“明天张姨会收拾。现在洗的话,水声会吵醒人。”
程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两人又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像完成了什么秘密行动。
躺在床上,程诺摸着还有点饿的肚子,想起自己少吃的那个荷包蛋,莫名有点委屈。
转头发了一个朋友圈:「半夜准备吃夜宵,两个荷包蛋最后只吃到一个,难过」
林薇评论:另一个呢?
程诺回复:被狗吃了
杨雨评论:说明今天只适合吃一个荷包蛋
苏蔓评论:这么爱吃,明天批发一箱。
陆衍评论:程小姐一顿吃两个鸡蛋?
程诺看着那些评论,忍不住笑出声。她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将自己埋进松软的被褥里。
窗外的月色很淡,星光稀疏。黑暗温柔地包裹住她,带着一丝分享夜宵后的餍足,和一点点关于荷包蛋的小小遗憾——但这份遗憾也是透明的,像孩子没吃到最后一块糖,撅撅嘴,下一秒就能被别的事情吸引。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这样简单直接:饿了就煮面,煮好了就吃,看到有人就分享,对方吃着开心,自己就更开心。她分给顾屿那一个荷包蛋时,脑子里没有闪过“盟友”、“人情”或“投资回报”这些词。她只是看着锅里两颗圆润的蛋,很自然地想:“一个人吃两个好像有点过分,分一个正好。”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给予”。
对她来说,这就像看到一朵好看的花,顺手指给身边的人看一样自然。她的阳光不是精心调节角度的射灯,而是山谷里自顾自流淌的溪水,清澈见底,一路叮咚,从不问经过的石头是否口渴。
而顾屿,恰恰是那块在阴影里沉寂了太久、早已习惯干涸的石头。
他精通一切有价的交换,能精准计算每份“善意”背后的筹码。他构筑了坚固的堡垒来防御明枪暗箭,却唯独没有为“没有目的的暖意”设计门锁。
程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提着灯走了进来。她不是为了照亮他,她只是自己走路需要光。可她经过时,光便自然而然漫过了他常年冰冷的棱角。
这才是最致命的。
如果她是刻意温暖他,他自有办法等价偿还,两不相欠。可她偏偏是无心的——她的温暖是她呼吸的一部分。这让他所有关于“代价”和“平衡”的计算都瞬间失灵。
他无法偿还一阵风,无法报答一缕光。
他只能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晰而被动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片毫无所求的明亮,悄然浸透。
夜色深沉。
顾屿的书房还亮着灯。他面前摊着文件,目光却落在虚空处。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碗面鲜辣温润的滋味,和溏心蛋黄绵密独特的口感。
那不是他食谱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陌生的、属于“生活”本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