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到了。
卫昭没看表，是秦瓦的热度提醒了他。那块贴在胸口的瓦片还在发烫，不是警报，也不是敌意，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压得皮肤微微发麻。他站起身，左手习惯性地按了下保温杯沿，一圈裂痕从杯盖延伸到杯身，是上回炸信号塔时崩的，一直没换。
“走。”他说。
没人应声，但队伍动了。白露收起终端塞进背包，顺手扶了小念一把。小孩没抬头，抱着泰迪熊的手指关节泛白。林风解了空间屏障，护腕上的银丝闪了下光，他喘了口气，额角有汗。青冥走在最后，手里掐着半片叶子，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
岔路口出现在三步外。
三条通道并列，石面平整，墙面无刻痕，顶上晶体均匀嵌着，看不出区别。空气静，温度恒定，连风都没有。卫昭停了一秒，痕迹抹除还开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整支队伍，把呼吸、脚步、体温都压进最低值。
陆隐刚迈出左脚，突然顿住。
他没说话，整个人僵了一下，眼镜片上掠过一道红纹，像是血丝炸开。下一秒，他抬手猛拍前面人肩膀——是林风——声音卡在喉咙里：“停！”
队伍刹住。
陆隐靠墙蹲下，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摘了眼镜，指尖发抖。他喘得厉害，太阳穴突突跳，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
白露皱眉：“怎么了？”
“三条路……都有死法。”他抬头，眼白带血，“左道第三块板，踩下去整条廊塌；中道通风口漏毒，慢释型，吸满五步就倒；右道顶部晶簇，进五步激活折叠场，能把人拧成麻花。”
他说得快，断句，像抢时间。话音落，自己先咳了一声，喉头腥甜。
卫昭没动，只看了眼左侧地面。第三块石板颜色略深，接缝处有细微错位，不趴下摸根本看不出来。他蹲下，指甲蹭了下边缘，碎屑掉下来一点，灰黑色。
“是机关石。”他说。
白露立刻打开终端残图，调出刚才的地图残片，手指划过左道区域，手动标红三处点位，接着清空原路径数据缓存。她动作利落，但指节绷紧。
“标记完了。”她说。
林风已经动手。他双手虚推，一层透明棱面从掌心延展，贴着左道顶壁铺过去，加固结构。他咬牙，护腕开始发烫，空间能力不能无限撑，但他知道这层屏障至少能防一次意外坍塌。
青冥站在原地没动。他闭眼片刻，三枚铜钱从袖中滑出，指间一弹，落在地上。叮、叮、叮，三声轻响。
他低头看卦象，点头：“巽上坎下，风行水上。险可渡，但得贴边走。”
没人反驳。
卫昭站直，看向陆隐。后者还蹲着，手撑地，额头全是冷汗，眼镜片裂了道缝，但人清醒。
“你看见多少？”卫昭问。
“画面是碎的。”陆隐喘着，“只看清陷阱类型，不知道有没有连锁反应。也可能……还有别的路没显出来。”
卫昭点头：“那就只信眼前这三条。”
他转向左道，贴着墙根走，脚尖离第三块石板有两寸距离。队伍跟上，顺序没变：他前，白露居中护小念，林风断后，青冥最后，陆隐被人搀着走在中间。
走过触发点时，脚下石板微微下陷了一瞬，又弹回。没人出声。
等整支队伍安全通过岔口，进入左侧通道，卫昭才停下，回头扫了一眼。那块机关石静静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露关了终端，低声说：“数据擦干净了，没留痕迹。”
林风收了屏障，喘了口气，护腕烫得不敢碰。青冥弯腰捡起铜钱，重新塞进袖口。小念一直低着头，直到这时，突然停下。
她蹲下，手摸了摸左道入口边沿的一道焦痕。那痕迹很旧，黑褐色，像是被高温灼过多次。
她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
“这里有哭过。”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好多人倒在这儿，脸朝下，手抠着地，他们不知道要死……一直到塌下来，还在想‘怎么突然黑了’。”
没人接话。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们能避开，是因为有人看见了他们的死。”
陆隐站在那儿，听见这话，身子晃了下。他没戴眼镜，视线模糊，但听得真。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只低头喘气，手攥紧了裤兜里的镜盒。
卫昭走回来，没说话，手轻轻拍了下他肩头。
一下，很轻。
“你看见的，”他说，“就是我们的路。”
陆隐没抬头，但肩膀松了点。
队伍继续往前。通道变窄，石壁更冷，头顶晶体间隔拉长，光一截亮一截暗。脚步声被压得很低，只有偶尔金属摩擦声，是林风护腕和背包扣碰在一起。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弱气流。
卫昭伸手挡了下，队伍再次止步。他贴墙听了两秒，气流来自右侧上方，极细，带着尘味。不是自然风，是某种循环系统在运作。
他回头，对白露点头：“还能用终端测距吗？”
白露摇头：“刚才清数据时耗了电，现在只能维持基础定位。”
“够了。”卫昭说，“贴右墙走，别碰顶。”
林风立刻展开半层屏障，覆盖头顶区域。青冥没说话，但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灰粉，弹了一点出去。粉末飘了一段，突然下沉，砸在一块凸起的石沿上。
“那里有引力畸变。”他说，“小心脚下。”
队伍调整位置，全部靠右。小念走得慢，白露放慢脚步陪她。陆隐被林风扶着，眼镜还没戴上，走路有点飘，但没喊停。
又走了几分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不大，但明显。卫昭左手贴胸，秦瓦的热度没降，反而更沉了，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余温还在。
他知道前面还有东西。
不止一个。
他停下，抬手示意队伍缓行。自己蹲下，手指抹了下地面。灰尘很薄，底下石面有刻痕，极浅，像是被什么锐器反复刮过。他摸不出图案，但手感不对——太规整，不像自然磨损。
白露也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下地面温度：“比刚才低两度。”
“有人常来。”卫昭说。
“还是……刚走？”小念小声问。
没人答。
青冥走到最前，闭眼片刻，忽然抬手：“别动。”
他手指指向斜前方三米处的地缝。那缝很窄，不到一指宽，贯穿左右墙。此刻，正有一丝极淡的绿雾，从里面缓缓渗出。
“中道的毒。”他说，“绕过来了。”
白露立刻翻包找滤芯模块，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没有备用的了。”
“不用。”卫昭站起身，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水，洒向地缝。水落地瞬间，嘶的一声冒白烟，地面被腐蚀出几个小坑。
“浓度不高。”他说，“快走，保持呼吸节奏，别深吸。”
队伍加速。林风一手扶陆隐，一手维持头顶屏障。小念咬唇，脚步加快。白露落后半步，盯着那道缝隙，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再往前，通道开始收窄。
两侧石壁逐渐合拢，高不过两米，宽仅容两人并行。头顶晶体全灭，只有青冥手里那片叶子不知何时开始发光，极微弱的绿，勉强照出脚前三步路。
卫昭走在最前，左手始终贴胸。
秦瓦热得发烫。
他知道，快了。
通道尽头隐约有光，不是晶体那种冷光，而是暖的，像是从更深的地方透上来，带着一点摇曳感。
他停下，抬手。
队伍静止。
“前面……”陆隐忽然开口，声音哑，“我没预见到。”
卫昭没回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些事，连未来都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