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祖祠外的青砖地上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林承业踩着铁蒺藜线走了一圈,蹲下身摸了摸墙根那三道指甲状划痕,指尖蹭到一点灰黑色碎屑,闻了闻,有股子土腥里带腐的味道。他没吭声,站起身把肩上披的银鳞甲正了正,冲身后两队族兵抬手一挥:“三十步内全围死,桩子打进地三寸,符纸朝外贴。”
族兵领命散开,有人扛来木桩,有人从布袋里掏黄纸符。林承业走到东南角,那儿草皮一圈发黑,像是被火燎过又浇了冷水。他弯腰抓了把土,捏在手里搓了搓,土粒干得发脆。寅时雾气凝而不散的事他知道,巡庄队报上来的时候他还趴在练枪场的沙地上练腕力。
“不是活人留的脚印,也不是野兽。”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土撒了,“是蹭过来的,像蛇爬。”
哨塔上的瞭望手突然敲响铜锣,两短一长。林承业抬头,眯眼望向黑石镇方向。远处山脊线上扬起一道细尘,不高,但一直没落。他转身大步走向塔底,守梯的族兵刚要开口,就被他抬手止住。
“闭门,落闸。”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传令东区演武场,五十淬体境备马,随时能出。再派快马去书房,就说——”他顿了顿,“尘烟起,防突袭。”
传令兵翻身上马,鞭子一抽,沿着青砖道疾驰而去。林承业爬上哨塔,手扶箭垛远眺。那道尘烟还在,不紧不慢地飘着,像是故意让人看见。他盯着看了半炷香,直到烟散尽,才慢慢下了塔。
回到祖祠外围,铁蒺藜已埋好,十二根红漆木桩钉进地里,每根桩顶贴一张镇煞符。阵法边缘的青光微微荡着,像水面上的油膜。他伸手碰了碰光幕,掌心一热,随即退开。
“昨夜就是这儿被蹭的。”一个族兵低声说。
林承业点头:“今晚换玄铁链,绕三圈。再加两队暗哨,轮班盯桩。”
他没再看那道划痕,转身朝演武场走。路上遇见一队巡庄的,领头的认出是他,抱拳行礼。他只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到了演武场,把三石枪从兵器架上摘下来,在空地上走了个转锋势,枪尖划地,发出“嚓”的一声。
五个时辰后,日头偏西。
林承业把枪插回架子,脱下甲胄交给侍从。他肩膀酸,手指发僵,但没歇着,径直往书房方向去。半道上碰到传令兵回来,说是林承文已经下令补了五担灵谷进温养池,流民也分隔开了,等明日查验。
他点点头,拐进了政务房侧门。
书房里灯还亮着。林承文坐在案前,小身子够不着桌面,底下垫了三块厚木板。他左手抓一支炭笔,右手翻玉简,嘴里念一句,炭笔就在纸上划一道。案角堆着七八卷文书,最上面那卷写着“阵基供能记录”。
“灵谷缺三担。”他头也不抬,“门没破,锁没动,守仓的说早上开仓就少了。”
林承业站在门口没进去:“阵法吸的?”
“对。”林承文翻下一页,“昨夜催阵耗血,血脉池反哺阵基,灵谷是引子。补五担,压得住。”
“流民呢?”
“两队,共一百三十七人。隔开了,执事扫过一遍,没阴气。”林承文终于抬头,眼睛有点浮肿,“明早让林承瑞看血脉纯度,能用的编进外屯丁册。”
林承业嗯了声:“黑石镇那边,尘烟是虚招。”
“知道。”林承文低头继续写,“我让北岭哨台加了双岗。你布的铁蒺藜,记进《防务档》第三条。”
两人没再多话。林承业靠墙站了一会儿,见弟弟没再抬头,便转身出去。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出来,但星星密。他记得爹说过,星多风静,夜里容易藏事。
他没回演武场,去了祖祠。
光幕依旧罩着,青光比白天稳了些。林承瑞趴在祭坛边上,脸贴着石台,手还按在血玉符上。两个侍女站在旁边,一个端着水碗,一个拿着薄毯。听见脚步声,林承瑞抬头,眼睛还是亮的。
“哥。”他嗓音哑。
林承业走近:“还能撑?”
“能。”林承瑞坐起来,晃了晃脑袋,“不是攻击,是余波。脉流抖了一下,我补了点血气进去,现在平了。”
他说着,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有道新裂口,血已经干了。林承业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递过去。
“别老割手。”他说。
“不割也行。”林承瑞接过布,随便擦了擦,“用气就行。但我怕不够纯,麒麟血最补。”
林承业没接这话。他蹲下身,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地底有轻微震动,像远处打雷,但不连贯。他知道那是血脉池在自我调节。
“你盯一夜?”他问。
“轮值。”林承瑞指着旁边立的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两时辰一查”,“我定的,他们记了。”
林承业看了眼那牌子,点头:“明早我再来。”
他起身要走,林承瑞忽然叫住他:“哥。”
“嗯?”
“外面……还在蹭。”
林承业回头。光幕边缘有一处微微凹陷,像被风吹的布,一下,又一下。他盯着看了几息,没说话,转身走出祠堂。
半夜,政务房灯灭了又亮。
林承文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发现炭笔滚到地上。他捡起来,接着写未完的条陈。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巡更的。他没抬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吹了吹墨迹,盖上“政务司提调”印。
案角的沙漏还剩三分之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歪。他眯眼望向祖祠方向,光幕静静罩着,看不出异样。
但他知道,那一道道符文底下,血和气一直在流。
第二天拂晓,天色青白。
林承瑞又被侍女扶着来了祭坛。他脸色比昨晚更白,嘴唇没血色,但手还是稳的。他把手放回血玉符上,闭眼感应。脉流平稳,池水位降了不到一指,属正常波动。
他睁开眼,指着光幕边缘一处:“那儿,再加一根桩。”
侍女应声去取木桩。林承瑞靠着石台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没了,东方有点发亮。
“该换班了。”他说。
侍女扶他起身。他走得很慢,经过祠堂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青光笼罩的祭坛。
“别松懈。”他小声说。
回到童居院,床早就备好。他躺下没盖被,手放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门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整齐,有力。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了。
可他知道,下一夜还会来。
林承业在演武场的沙地上画了个圈,把三石枪插在中间。他脱了上衣,开始练俯卧撑,一下,两下……汗水顺着脊背流进裤腰。
林承文在书房案前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眉心那点书形胎记上,一闪。
祖祠外,新埋的木桩钉进地里,符纸在晨风中轻轻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