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中的光颤了一下,林大石的指尖还搭在地缝边缘,指腹下那缕青白微光像是被惊动的蛇,猛地缩进砖缝深处。他没睁眼,可眉心那点紫意骤然一沉,神识顺着血脉池的共鸣往祖祠方向扫去——地底灵流有异动,不是自然波动,是外力试探,轻轻撞了三下,像有人拿铁钉敲棺材板。
他不动声色,右手拇指掐住食指第二节,这是他跟老猎户学来的闭气法,能压住心跳,也能藏住神识外放的痕迹。指节一扣,体内刚理顺的灵流立刻放缓,丹田气旋转得更稳,表面看是入定渐深,实则意念已顺着地缝钻出密室,沿着祖祠地脉疾行。
三息后,祖祠前庭。
一道红光从祭坛底座炸开,直冲夜空,只闪了一瞬就灭了,快得像谁眨了下眼。紧跟着,檐角三口铜钟无风自鸣,低低嗡了一声,声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发麻。守在香案旁的三位族老同时抬头,手里拄的拐杖“咚”地顿地。
“警讯!”左边那个缺了半截耳朵的老头嗓门发抖,“三级红光,钟响一声,是外敌窥阵!”
中间穿灰袍的族老脸色铁青:“家主还在闭关,这阵谁敢启?”
右边拄龙头杖的老者盯着祭坛地面,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我们启的。是……里头传出来的令。”
话音落,祭坛中央的石台“咔”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暗槽,一枚血玉符缓缓升起,通体泛红,像浸过血。
三人全跪下了。
这是林大石闭关前亲手埋下的令符,说过只要玉符现红光,便是家主隔空下令,全族不得违抗。
“按预案办。”灰袍族老咬牙站起,“护阵!”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林承瑞披着小号银鳞甲跑进来,左肩还挂着半截襁褓布条,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冲到祭坛前,一眼看见血玉符,立刻抬手拍向自己右掌心,牙齿一咬,指尖破,血珠滚出。
“我来引阵!”他喊得又急又脆,像块石头扔进井里。
“你才多大!”缺耳族老大吼,“阵眼要纯血激活,反噬能要命!”
“我是林大石的儿子!”林承瑞一脚踩上祭坛台阶,小手把血往玉符上抹,“爹说了,血脉够纯就行!我不怕!”
血玉符吸了血,红光暴涨,整个祖祠地面都亮了。地砖缝隙里浮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青灰色,像干涸的河床,一寸寸被点亮。林承瑞站在最中心,脚底发烫,腿肚子直抖,可没退。
“你们还愣着?”他回头瞪那三个老头,“爹等不了,我也等不了!供灵!”
灰袍族老狠狠一跺拐杖:“供!”
三人分三角站定,各自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向空中。血雾不散,反被地底吸走,顺着符文脉络游走,像给干枯的树根浇水。地底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
祭坛四周的地缝开始冒气,青白色,带着土腥味。灵气涌上来,却不稳,忽强忽弱,符文闪得断断续续。
“灵脉支流供不上!”拄龙头杖的族老吼道,“得加压!”
“怎么加?”缺耳族老嗓子劈了。
“人血为引,以命催脉!”灰袍族老双眼赤红,“谁愿拼?”
没人说话。
林承瑞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突然咧嘴一笑,把手往地上一拍。
“用我的!”
他整个人扑在祭坛上,胸口贴住血玉符,嘴里咯咯笑:“爹说我是麒麟子,麒麟血最补!来啊!”
话音落,整座祭坛轰然震动。地底灵流猛地一冲,像是被什么巨物顶了一下,符文瞬间连成网,青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穹顶状,像倒扣的碗,把整座祖祠罩住。
光幕刚成,边缘却剧烈抖动,像风吹纸片。几处符文发黑,眼看要熄。
“不稳定!”缺耳族老喊,“外面有人在试攻!”
林承瑞趴在地上没动,小脸煞白,嘴唇发紫,可手还死死按着玉符。他喘着气,断断续续说:“别……别管我,守……守住角桩!”
三位族老对视一眼,齐齐咬破手腕,血顺着拐杖流下,注入地缝。青光终于稳住,由虚转实,光幕变得厚重,纹路清晰,像古老盾牌上的刻痕,一层层盘绕,护住祖祠,也护住下方幽深的血脉池入口。
夜风卷过庭院,吹不动光幕,只在表面荡起细微涟漪。远处林庄各处灯火未灭,巡庄队依旧换岗,没人知道祖祠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交锋。
林承瑞慢慢抬起头,看向密室方向。他知道爹还在里面,没出来,但刚才那一指地缝,就是命令。
他没辜负。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来,可四肢发软,眼前发黑,只能继续趴着,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台。
光幕稳定了。
可他能感觉到,外面有东西在爬,在蹭,在用指甲刮那层屏障,一下,又一下,不重,却让人头皮发麻。
祠堂内,香炉里的灰突然扬起一缕,打着旋儿飘向光幕边缘,碰到青光的瞬间,“嗤”地烧没了。
灰袍族老盯着那点灰烬,低声说:“不是活人。”
“是阴气。”拄龙头杖的接道,“带煞的。”
“他们在找破绽。”缺耳族老拄着拐杖走近阵眼,“等着里头人耗尽力气,再一拥而上。”
林承瑞听见了,没应声。他把脸贴回石台,感受着底下血脉池的跳动,像听心跳。他小声说:“我不松手。”
三个族老全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才五岁,身上连件完整的甲胄都没有,肩膀露在外头,冷得发抖,可手死死抠着玉符,指节发白。
灰袍族老转身走向香案,抓起一把香灰撒在阵角:“轮流守。我盯子时。”
“我丑时。”缺耳族老坐到台阶上,解下腰间酒壶喝了一口,“你俩歇会。”
拄龙头杖的没动,盯着光幕外的黑暗,低声说:“通知刑房,加派两队暗哨,围祠三十步内,不准任何人靠近。”
话音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两队巡庄队员悄无声息地包抄过来,弓上弦,刀出鞘,蹲在墙根阴影里,眼盯四方。
祖祠恢复安静。
只有光幕偶尔泛起微光,像呼吸。
林承瑞闭了会儿眼,又强迫自己睁开。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就松了手。他数着光幕的脉动,一下,两下……数到十七,突然觉得胸口一闷,喉头泛甜。
他张嘴,没让血流出来,低头吐在石台上,血是淡金色的,刚落地就被阵法吸走。
青光微微一涨。
他咧了咧嘴,又笑了。
密室中,林大石依旧盘坐。
指尖离地缝半寸,没再碰。他感知到了红光、钟鸣、血玉符启动、阵法成形。他知道儿子上了祭坛,知道族老们供血催脉,也知道那层青光如今稳稳罩着祖祠。
他没动。
呼吸如常,眉心紫意隐没,像从未出现过。
可腰间的木牌,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