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碾过三个红灯,马珩一直没睁眼。林骁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两下,压着嗓子问司机:“旧货市场后门还干净吗?”
“刚清过。”司机嗓音像被砂纸磨过,“但九渊的人在东区埋了暗桩,别停太久。”
马珩这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不去旧货市场。”
林骁猛地扭头:“你说什么?”
“改道。”马珩撑着坐直,手指死死抵着太阳穴,视野边缘还飘着细碎的噪点,“去地铁七号线废弃段,西延隧道入口。”
“那鬼地方早封死了!连流浪汉都不敢钻。”林骁眉头拧成疙瘩,“而且没信号,你拿什么解析数据?”
“不用信号。”马珩摸出那张数据卡,在掌心里反复摩挲,“它自带解密协议,但得找个物理隔离的环境——越深越好。”
林骁沉默了两秒,转头冲司机吼了个新地址。车子猛地一打方向盘,轮胎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马珩靠回椅背,闭着眼调整呼吸。头疼还没散,但脑子已经清醒了不少。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数据卡内部结构正在缓慢重组——那是加密脑波图谱在自动解压。要是在开放网络下强行读取,不仅会触发二次验证,还会像在黑夜里放烟花一样引来追兵。只有彻底断联,那段被九爷刻意藏起来的记忆才能完整浮现。
车子一路颠簸,穿过了新海市光鲜表皮下的烂疮地带。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城中村的铁皮屋顶连成一片灰扑扑的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污水横流,偶尔有穿着睡衣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眼神警惕地盯着这辆没挂牌照的面包车。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片荒废工地外围。杂草长得比人高,围挡锈得只剩骨架,一块歪歪扭扭的告示牌上写着“地铁七号线施工暂停”。
“就这儿。”林骁推门下车,“我陪你进去。”
“不用。”马珩拎起背包,“你在外面守着,别让活人靠近三百米。要是听见爆炸声,立刻走,别管我。”
“你又来这套?”林骁冷笑一声,“上次在码头差点被人电成烤肉,这次打算把自己埋进隧道里?”
“这次不一样。”马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不是要抓我,是要确认我有没有看到‘起源’实验的全貌。只要我不把第七样本的事抖出来,他们就不会下死手。”
林骁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骂了句脏话,转身走向远处一棵枯树,掏出望远镜架在肩上。
马珩独自翻过塌陷的围挡缺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和钢筋往前走。前方地势猛地往下一沉,露出一段半埋在土里的混凝土涵洞——那是地铁隧道的紧急疏散口,早就被官方焊死了。但他记得苏晚晴提过一嘴,萤火社早年为了躲追查,在这儿挖过一条临时的逃生道。
他蹲下身拨开枯死的藤蔓,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掀开后,下面是一架垂直向下的金属梯,虽然锈迹斑斑,但看着还挺结实。
他顺着梯子爬下去,黑暗瞬间吞没了头顶那点天光。脚落地时踩进一滩积水,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隧道里空气潮湿,混杂着霉味和机油味。他打开头灯,光束照亮了前方幽深得看不见尽头的铁轨。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在一处岔道口停下。左边通往主站,右边通向维修支线——那里有间废弃变电室,墙厚,电磁屏蔽效果极好。
刚推开变电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破空声。
马珩本能地侧身一闪,一道银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笃”地钉进墙里。那是枚微型飞镖,尾部闪着幽幽的蓝光。
“别动。”白璃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
她站在隧道的阴影里,身形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白色风衣下摆沾着泥水,眼神却冷得像刚磨好的刀。
“你跟踪我?”马珩没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片上。
“谛听启动了全域围捕协议。”白璃缓步走近,“你解析的数据触发了‘起源样本’的警报。他们以为你掌握了全部名单。”
“难道不是吗?”马珩冷笑,“六个编号样本,加上我,正好七个。你们一直在找齐‘容器’,对吧?”
白璃停在他三步开外:“第七个代号‘镜面’,能力是复制他人异能。但三年前的任务记录显示,那个样本已经在清除行动里湮灭了。”
“可数据卡里的脑波图谱显示,第七样本的神经信号还是活的。”马珩缓缓转过身,“而且……和你的能力特征高度重合。”
白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每次瞬移前,左手指尖会轻微发抖;读取记忆时,右眼虹膜会出现环状光纹。”马珩死死盯着她,“这些细节,我在数据流里见过——就在‘镜面’的观测日志里。”
白璃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把一枚金属徽章扔在地上。
那是苏晚晴师父周砚的萤火社标识。
“别信这个。”她声音压得极低,“徽章是诱饵。九爷故意让你看到它,引你去找苏晚晴。而苏晚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师父当年参与了‘起源计划’。”
马珩心里猛地一沉。他一直以为周砚是被迫卷入的,现在看来,或许是主动参与者。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开始怀疑组织的目的了。”白璃的目光扫向隧道深处,“谛听说我们在维护平衡,可‘起源计划’明明是在人为制造失衡。他们不是在控制异能者,是在批量生产武器。”
远处,隐约传来了嗡嗡的震动声。
马珩立刻关掉头灯。黑暗中,白璃低声道:“无人机群。它们用声波定位,三十秒内就会锁定这里。”
“你怎么知道?”马珩压低声音。
“因为我也被标记了。”白璃扯开衣领,锁骨下方赫然嵌着一枚黑色芯片,“每次执行任务,数据都会回传中枢。但刚才……我切断了它的供电。”
马珩盯着那枚芯片,忽然明白了:“你不是来抓我的。你是来逃的。”
白璃没接话,只是指了指变电室角落:“里面有备用电源,能撑两小时。数据卡解密需要绝对静默,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
嗡嗡声越来越近,像是一群饿极了的毒蜂。
马珩不再犹豫,闪身钻进变电室,反手拉上铁门。室内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在微弱地闪烁。他迅速把数据卡插进便携终端,启动离线解密程序。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与此同时,白璃站在门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闭上眼,周身的空气微微扭曲起来。
下一秒,她的身影凭空消失。
隧道另一端,三架谛听无人机悬停在空中,红外镜头扫过每一寸空间。突然,其中一架的画面剧烈晃动——白璃凭空出现在它上方,伸手直接捏碎了它的核心传感器。
爆炸声猛地炸响。
林骁在远处听见动静,立刻收起望远镜,朝着隧道方向狂奔。
变电室内,马珩死死盯着屏幕。解密进度到了60%,一段新的脑波图谱正在加载。画面中,七张面孔依次浮现:编号MH-01到MH-07。前六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唯独第七个人清晰得可怕——那是一张和白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眼神更冷,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图谱下方有一行小字:【样本#07,代号“镜面”,能力:异能复制(稳定期)。备注:认知污染风险极高,建议永久封存。】
马珩呼吸一滞。
原来白璃不是“镜面”本体,而是复制品?还是说……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终端突然弹出了警告框:【外部干扰增强,解密进程可能中断】。
他咬紧牙关加速读取。85%……90%……
铁门外,白璃再次现身,肩头渗出一大片血迹。她踉跄了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无人机群已经增加到十二架,呈包围之势缓缓推进。
“快点……”她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紧闭的铁门。
变电室内,进度条跳到了98%。
最后一段数据载入完成。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第七样本当前坐标:新海市地下管网,深度负42米。生命体征稳定。能力状态:共鸣期初期。】
马珩浑身一震。
共鸣期——意味着“镜面”不仅能复制异能,还能影响他人的能力波动。而此刻,白璃就在门外,正拿自己的命当盾牌,替他争取时间。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迅速调出地图模块。数据卡自动关联了城市地下管网图,一个红点正在疯狂闪烁——位置正是这条废弃地铁隧道下方三十米处的排水主管道。
“她在骗我。”马珩低声说,“她不是来帮我的。她是来找‘镜面’的。”
可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白璃要是真的是“镜面”,根本不需要冒险现身。她大可以远程操控无人机群直接把他清除掉。
除非……她也在找真相。
终端突然自动黑屏。解密完成,所有数据已经固化存储。
马珩拔出数据卡塞进口袋,走到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白璃正背对着他站着,面对蜂拥而至的无人机群。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回:“走排水管,向下三层。那里有旧时代的通风井,能通到河底排污口。”
“你呢?”
“我拖住他们。”白璃抬起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记住,别信任何徽章、信物、熟人。‘起源计划’的参与者,都在演戏。”
马珩没再废话,转身冲向隧道深处。他知道排水管入口在哪——就在变电室后方五十米处的检修井。
他掀开井盖,纵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过了小腿。管道内壁滑腻腻的,腥臭味直冲脑门。他打开防水手电,沿着水流方向狂奔。身后,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透过井口把隧道顶部映得通红。
跑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岔道。左边的管道宽敞,右边的却狭窄逼仄。口袋里的数据卡微微发热,像是在指引方向。
他选了右边。
管道逐渐向下倾斜,积水漫到了腰际。头顶传来沉闷的震动——无人机群已经突破了白璃的防线,开始地毯式搜索。
马珩加快脚步,终于在一处弯道发现了异常:管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最近刚通过。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感。
这是异能残留。
他继续往前,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圆形的集水室,中央矗立着几台锈蚀的水泵机组。墙壁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萤火不灭”。
马珩走近细看,字迹下方有个暗格。他撬开后,里面空空如也,但内壁嵌着一枚微型接收器,正闪着绿灯。
数据卡突然震动起来。
终端自动激活,投影出一段音频: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第七样本。”声音是周砚的,“但请记住,‘镜面’不是敌人。它是钥匙,也是锁。只有当七个样本齐聚,‘起源之门’才会开启——而门后的东西,连九爷都不敢碰。”
录音戛然而止。
马珩站在污水里,久久没动。
头顶,嗡嗡声再次逼近。这一次,数量更多,节奏更密。
他关掉手电,蜷身躲进水泵底座的阴影里。水流声掩盖了他的呼吸,但心跳声却像擂鼓一样响。
数据卡贴在胸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