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暴怒咆哮裹挟着极致恐慌,满是为人父的怒火与威压。
别墅隔音极好,大半声势被层层隔绝,传到江稚鱼耳里,只剩沉闷低哑的嗡鸣。
她眉梢未动分毫,径直走向衣帽间,随手披上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丝质长外套。
她一点不急。
心里清楚,江亦辰一定会拦住已然失控的父亲。
果不其然,门外很快从暴怒咆哮,变成压抑争执。
江父的怒喝混着江亦辰焦急的劝阻:“爸!您冷静一点!小鱼她只是需要时间!您这样只会吓到她!”
江稚鱼走到门边,点开门禁可视屏,门外乱象尽收眼底。
江父双目赤红,平日里威严沉敛的面容,此刻被愤怒与担忧拧得扭曲,执意要推开挡在身前的江亦辰。
江亦辰挺直高大身躯,死死抵着大门,像一道勉强支撑、却随时会崩塌的堤坝,苦苦扛住父辈翻涌的情绪洪流。
江季航与江允安在一旁手足无措,一个扯着父亲胳膊,一个柔声劝慰,场面看着滑稽,又透着几分心酸。
江稚鱼静静看着这场家庭闹剧,心底毫无波澜。
【接着演你们的家庭伦理大戏。
把门拆了又能如何?
冲进来抱着我痛哭,控诉裴烬冷血无情,再许下一堆父兄会护着你的空头承诺?】
【连林家派来的几个打手都摆平不了,最后还要靠裴烬收尾。
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情深义重?
你们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把我当成圈养在金笼里的雀儿,半点实际用处都没有。】
这道清冷心声,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灭门外所有人的火气。
江父动作骤然僵住,那股要破门而入的盛怒瞬间熄了大半,只剩满心愕然与难堪。
江亦辰身形微微一晃,挡在门前,只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是啊。
方才还在为自身的无能为力满心挫败,此刻又有什么资格闯进门,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他们甚至,连踏入这扇门的底气都没有。
死寂蔓延间,门锁咔哒轻响,缓缓开启。
江稚鱼静立门口,黑发垂落肩头,黑丝外套衬得肤色莹白胜雪。一双清冷眸子淡淡扫过门外呆立的众人,最终落定在江亦辰身上。
“进来吧。”
声音很轻,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气场。
江家人鱼贯而入,像一群犯错等候发落的学子,方才的焦躁气焰荡然无存。
江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对上她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所有说辞尽数堵在喉间。
江稚鱼没给他们寒暄安抚的机会,直入正题,把从度假村经理那里听来的消息缓缓道出:
“度假村前主人,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嵩,至今赖在东侧悬崖私人别墅里,不肯撤离。”
话音刚落,江亦辰几乎本能接话,语气急切,急于证明自身价值:
“我立刻调江家安保队过来,直接把他从别墅架出去!”
“没错!直接扔去海里!敢在我们地盘上放肆!”江季航跟着义愤填膺附和,仿佛这般就能掩盖先前的无力。
江稚鱼看着他们急于逞强硬来的模样,轻轻摇头。
江亦辰神色一滞,满是不解:“小鱼,为何不可?这是最直接也最省事的法子!”
江稚鱼没看他,心底冷冷勾起一抹弧度。
【暴力强行驱离?看似直接,实则最愚蠢不过。】
【林嵩已是穷途末路的困兽,身边保镖环伺,硬闯必定引发流血冲突。
一旦闹出人命,或是打斗画面流传出去,立马就会被渲染成——江家仗势欺人,暴力驱逐破产旧主。】
【裴烬把这座岛划给我,本就是顺手丢来一个烂摊子,正等着看我学他那般冷酷用强,落入他的行事套路里。】
【我若真这么做,恰好正中他下怀。坐实了我和他一样,只会恃力压人,永远被他拿捏心思。】
【我偏不随他所愿。对付林嵩这种极好颜面的人,硬碰硬不如攻心诛势。】
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盘算,无形间压得江亦辰、江父等人如遭雷击。
他们只看到驱逐林嵩这一件事,却压根没想过背后牵扯的舆论风波,还有她与裴烬之间无形的心理博弈。
原来在她眼里,这从不是一桩简单的地盘纠纷,而是一场棋局的开局。
江稚鱼抬眼,看向满脸震惊茫然的江亦辰,语气平静无波:“大哥,帮我做一件事。”
“你尽管吩咐!”江亦辰立刻正色应声,身形不自觉站直,俨然一副听候调遣的姿态。
“把度假村里所有餐厅的主厨,全都请到我这里来。”
半小时后。
六名身着洁白制服的主厨,拘谨局促地站在宽敞客厅里。
分别执掌岛上法餐、日料、中餐、海鲜烧烤、意式餐厅与甜品工坊,个个都是业内有名的好手,此刻却像被传唤训话的学子,大气不敢喘。
众人都知晓清屿岛易主,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容貌绝色,却周身透着疏离冷意的女孩,便是新任岛主。
江家人立在一旁,满心疑惑,完全猜不透她此举用意。
江稚鱼目光缓缓扫过六位主厨,半句不提林嵩,仿佛压根没把那件棘手之事放在心上。
口吻轻描淡写,却带着定调的分量:“今日起我接手清屿岛,为作庆贺,今晚在沙滩举办露天晚宴。”
她看向众人,语气不容商榷:“拿出你们毕生本事,动用岛上最好的食材。这场晚宴,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清屿岛的新时代,从今夜开始。”
六位主厨面面相觑,随即齐齐松了口气,躬身领命。
只是办宴,本就是他们分内所长。
江稚鱼又看向一旁待命的度假村经理,落下第二道指令:“晚宴地点,定在东侧悬崖正下方的公共沙滩。”
经理脸色骤然一变,连忙劝阻:“江小姐,那片沙滩正对着林董的私人别墅,又是开放区域,安保恐怕……”
“就定在那里。”江稚鱼淡淡打断,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调集所有灯光、音响设备,请来顶尖现场乐队。我要那片沙滩,今夜亮如白昼,热闹胜过节庆。”
暮色渐沉,夕阳余晖漫过海面。
东侧悬崖下的沙滩已然布置成奢华露天宴会场。
长桌铺着素雅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璀璨灯火下流光溢彩。侍者端着香槟与精致餐点,从容穿梭宾客之间。
悠扬爵士乐随风流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顺着海风飘向高处。
空气中萦绕着烤龙虾的焦香、和牛的脂香,混着淡淡的香水气息,满眼皆是纸醉金迷、繁华盛景。
而这一切,透过私人别墅毫无遮挡的落地长窗,一丝不落、分毫清晰地映入林嵩眼底、传入耳中。
他身着睡袍,脸色铁青僵立在二楼露台,像被世间彻底遗弃的孤魂。
脚下曾是他一手打造的王国,如今却成了新主人炫耀胜利的庆典舞台。
每一阵笑声,每一段乐曲,都像烧红的细针,扎入耳膜,刺进心底。
他以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姿态,被迫旁观自己昔日的辉煌,沦为旁人彰显权势的布景。
分分秒秒,皆是凌迟。
当沙滩上传来阵阵欢呼,江亦辰举杯向宾客致意的那一刻,林嵩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欺人太甚!你们欺人太甚!”
他怒吼出声,状若疯狮,不顾保镖阻拦,踉跄冲出别墅,直奔灯火通明的沙滩。
“江亦辰!你们江家还有王法吗!这里是我的私人领地,全都给我滚出去!”
他指着人群声嘶力竭,头发凌乱,睡袍松散,已然失了往日富豪仪态。
宴会音乐与笑语骤然停歇,所有宾客纷纷侧目,惊愕望着这名突兀闯入的失态男子。
江亦辰眉头骤拧,正要动怒,猛然记起江稚鱼提前的嘱咐。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不动声色点开手机录制,镜头稳稳对准歇斯底里的林嵩。
同时朝随行律师递去一个眼色。
律师会意,缓步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从容递到林嵩眼前,声音清亮冷静,足以让周遭所有人听清:
“林嵩先生,晚上好。这份今日下午四时正式生效的《清屿岛及附属产业转让协议》,白纸黑字写明,您脚下沙滩、身后别墅,所有权已全数归属我的委托人——江稚鱼小姐。”
律师微微颔首,镜片折射出冰冷光泽。
“严格依照律法来讲,如今是您,非法侵占江小姐的私人产业。”
林嵩的咆哮瞬间卡在喉咙,死死盯着协议上刺眼的条款与落款签名,浑身血液仿佛刹那凝固。
全场陷入死寂,只剩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声声入耳。
江亦辰的手机静静录制,完整记下林嵩从暴怒叫嚣,到震惊失神,再到面如死灰的全过程,失态丑态,在镜头下无处遁形。
与此同时,别墅之内。
江稚鱼透过监控,将沙滩上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手边手机轻轻震动,屏幕亮起,是裴烬发来的短信。
短短一句话,极简两个字:
“有趣。林氏股价,又跌五点。”
江稚鱼指尖轻拂微凉屏幕,目光透过监控画面,落在被宾客与镜头团团围住的林嵩身上。
她心底清楚。
今夜过后,一则「昔日富豪破产输不起,大闹私人海岛庆典」的舆论,便会悄然席卷全网,彻底钉死林嵩的颜面与翻盘余地。
而她不动一兵一卒,不沾半分戾气,便已稳稳赢下这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