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屋梁上,照得砖缝里的尘灰都浮在半空。燕云骁仍坐在地上,背靠着榻沿,手搭在白芷小腹外的衣料上,掌心温热,一动不动。他眼睛盯着那处布纹,像是能透过层层绸缎看见里头那个会动的小东西。
白芷闭着眼,嘴角翘着,手搭在他肩头,睡得浅。她没真睡着,就是懒得睁眼,想多听一会儿他屏气凝声的样子。
过了半晌,她忽然抬手,轻轻推了下他肩膀:“你再蹲下去,膝盖要废了。”
他没动,只从鼻子里哼出个音:“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她笑出声,撑起身子坐直,“你当你是铁打的?昨儿跪地听半天,今儿又蹲着,回头走不动路,还得我背你?”
他这才抬头看她,眉头微拧:“你说什么胡话。”
“我说正经的。”她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它又动了,你摸摸。”
他指尖一跳,立刻绷紧,掌心却不敢用力,只虚虚贴着:“真不疼?”
“不疼!”她翻白眼,“你问第八遍了。它动一下,你就吓一跳,比我还紧张。它是你亲生的,还能害我?”
他抿着嘴,不说话,耳朵却悄悄凑近了些。
“哎哟!”她缩腰躲开,“你耳朵蹭得我痒!”
“别动。”他低声道,“我听听它有没有说话。”
“它才多大就会说话?”她笑得肩膀直抖,“等它会喊爹,你怕是要当场哭出来。”
“胡说。”他耳尖一红,却没反驳,只是手又往下移了寸许,压低嗓音,“小家伙,我是你爹。你娘累了,安分点。”
她扑哧一声:“你还来这套?昨儿不是说带它骑马射箭吗?今儿又要它安分?你这当爹的,说话能不能算数?”
“我说的都算。”他一本正经,“等它会跑再说马的事。”
她笑着摇头,顺手捞起鞋穿上,脚刚沾地,人就往门口溜:“你不来,我可自己去了!”
“站住!”他猛地起身,膝盖“咚”地撞上榻沿也顾不上,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扶住她肘部,“谁准你赤脚乱跑?”
“我就想去花园看看花。”她仰头冲他笑,眼睛亮得像撒了把碎银子,“听说梅花开了,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去!”
“慢着。”他皱眉,“走稳些,别蹦。”
“我偏要蹦!”她故意原地跳了两下,裙角飞扬,“你看,没事吧?胎动是好事,说明它健健康康,我又不是纸糊的,碰一下就破?”
他脸色一沉:“再跳,回去躺一个时辰。”
“你凶谁呢?”她戳他脑门,“你现在是亲王,不是将军,别拿打仗那套管我。”
“我管的是我媳妇。”他板脸,“还有我儿子。”
“万一是个闺女呢?”她歪头笑。
“那就更得管严点。”他冷着脸,“将来不知多少人惦记,不早早立规矩,等她学你这样乱跳,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呸呸呸!”她作势要打,“还没落地就说这种话,小心它听见记仇!”
他嘴角一抽,到底绷不住,眼角微微弯了。
她趁机拉他袖子:“走嘛,去花园。你总不能让我一辈子待屋里,连花都不让看一眼。”
他迟疑片刻,终于点头:“行,就一炷香。”
“一炷香哪够?”她拖长音,“至少半个时辰。”
“两个刻钟。”他退一步。
“成交!”她拍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窝的小雀。
他赶紧跟上,一手虚护在她身后,生怕她一个趔趄。出了门,日头正好,风也不冷,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她手腕上的银铃也跟着晃,声音清脆。
“你这铃铛。”他瞥了一眼,“吵不吵?”
“不吵。”她晃着手腕,“你不是说这是‘甜宝的招魂铃’吗?招你回来的,怎么能摘?”
“那是以前。”他低声,“现在你怀了孩子,铃声太响,惊着它。”
“它才不怕。”她笑,“昨儿你对着肚子说话,它还踢你呢,说明听得懂。你这铃铛倒比你温柔。”
他瞪她一眼,却没再提摘铃的事,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花园里梅树成排,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石径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乎乎的。池水映着天光,几片花瓣浮在上面,随波轻轻打转。
“你看!”她指着池心,“像不像小船?”
“像。”他顺着她手指看,“等它会走路,我教你做木船,放池里漂。”
“那你得先教我削木头。”她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时候偷拿军营的刀刻木马,被太后罚抄《孝经》三遍。”
他一顿:“谁告诉你的?”
“青锋说的。”她眨眨眼,“他还说你刻完不认账,非说是暗卫干的,结果那人被打了十板子,你半夜偷偷送药。”
他耳尖又红了:“青锋话太多。”
“他是实诚。”她笑得更欢,“你小时候也挺皮的嘛。”
“我没你皮。”他板脸,“你再跑一圈,我就把你抱回去。”
“你试试!”她转身就绕着梅树跑起来,裙角扫过花枝,震得花瓣簌簌落。
“白芷!”他低喝,几步追上,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拽进怀里,“闹够没有?”
她喘着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没够!你抓到我了,可我没摔,也没疼,你看——”她摊开手,“连气都不喘急。”
他低头看她,见她脸颊泛红,呼吸平稳,眼里全是笑意,绷着的脸终于松了。
“小疯子。”他低声,“一点不知道怕。”
“有你在,怕什么?”她靠他肩上,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慢慢贴回自己腹部,“它刚才又动了,这次像打嗝,一下一下的。”
他立刻俯身,耳朵凑近听,眉头皱成一团:“在哪?”
“这儿。”她拉他手按在偏右的位置,“感觉到了吗?”
他掌心温着那块布料,屏息听着,半晌,嘴角一扬:“嗯,像敲鼓。”
“可不是?”她得意,“将来肯定跟你一样,脾气急,咚咚咚地闹。”
“它要是真像我。”他抬眼,认真道,“第一件事就是教你抄《女诫》。”
“你敢!”她掐他胳膊,“我可是王妃!”
“王妃也得守家规。”他装模作样,“不然我奏请太后,颁一道懿旨,专治你这爱跑爱跳的毛病。”
“你颁啊!”她仰头,“我看谁敢拦我!”
他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忽然笑了下,抬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
“罢了。”他低声道,“我不拦你跑,也不罚你跳。但你要答应我,累了就歇,不舒服就叫我,别硬撑。”
“我什么时候硬撑过?”她撇嘴,“我疼了还会不说?你昨儿耳朵贴我肚子说了半天,它要能说话,早告你状了。”
他轻咳一声,耳根又红。
她笑得直不起腰:“你脸红了!战神亲王居然会脸红!”
“闭嘴。”他低声,“再笑,我把你扔池里。”
“你舍得?”她搂他脖子,“你连我走快点都怕,还扔池里?”
他不答,只抬手捏了下她脸颊,力道轻得像拂雪。
两人沿着石径慢慢走,她在前蹦两步,又退回来拉他袖子。他由着她闹,偶尔提醒一句“慢点”,却不再阻拦。
走到池边石凳,她一屁股坐下,拍了拍身边位置:“来,陪我坐会儿。”
他依言坐下,一手仍搭在她腹上,目光落在水面。
风过处,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她膝头。她拈起来,递到他眼前:“你看,像不像你给我的玉佩?”
他接过,看了看:“不像,玉佩没这么薄。”
“你心里就没浪漫。”她叹气,“人家给你个机会说好听的,你非要说实话。”
“我说实话。”他侧头看她,“玉佩是聘礼,花瓣是落花,能一样?”
“你真是……”她气笑,“木头!”
“嗯。”他应得干脆,“你嫁的就是木头。”
她瞪他一眼,却又笑了,靠他肩上,轻声说:“其实我挺喜欢的。你不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但我知道你在。”
他顿了顿,反手将她揽入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我知道你在。”她重复一遍,手覆在他手上,“所以我不怕。胎动也好,以后它出生也好,我都觉得——值得。”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远处传来鸟叫,池水轻漾,花瓣一圈圈散开。她闭眼靠着,呼吸渐渐平缓。
他低头看她,见她嘴角含笑,眉眼舒展,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掌心下,那处温热依旧,偶尔一下轻动,像是回应。
他低声说:“下次它再动,叫我一声。”
“你不是一直守着?”她眼皮都没抬。
“我怕错过。”他顿了顿,“第一次,第二次,每一次。”
她睁开眼,转头看他,忽然笑了:“那你说,等它会叫人了,第一句该喊什么?”
“喊爹。”他毫不犹豫。
“娘呢?”她挑眉。
“第二句。”他正色,“尊卑有序。”
“你少来!”她笑骂,“你小时候第一句喊的肯定是‘娘’!”
“我不记得。”他淡淡道,“但我知道,它第一句必须喊爹。”
“你霸道!”她捶他一下。
“我是它爹。”他理直气壮,“霸道怎么了?”
她笑得缩成一团,肚子一抽一抽的,他立刻警觉:“又动了?”
“嗯!”她抓住他手,“快来摸!这次特别明显!”
他急忙贴手过去,耳朵也凑上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哪?重不重?”
“轻得很。”她笑,“像小猫挠。”
他屏息听着,半晌,嘴角一扬:“嗯,像我。”
“你怎么不说像我?”她不满。
“像我。”他坚持,“鼻子像我,脾气像我,连挠人都像我。”
“那你完了。”她幸灾乐祸,“将来它惹祸,你得亲自去赔礼道歉。”
“我认。”他点头,“反正也是我种的因。”
她笑得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抚着小腹,喃喃道:“你说它现在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吗?”
“知道。”他答得极快,“不然怎么偏偏这时候动?”
“说不定是吃饱了撑的。”她笑。
“那就让它撑着。”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只要不动你。”
阳光移到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她闭眼假寐,他坐着不动,手仍贴在她腹上,像守着最要紧的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