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卧房,暖得人骨头都松了半截。白芷靠在燕云骁肩头,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呼吸慢慢匀了,手还搭在他胳膊上,一动不动。
他没敢换姿势,连手指都不敢曲一下,生怕惊醒她。手里捏着本折子,字看了三遍也没记住一句,全副心神都在她腰侧那圈手臂上——压得久了发麻,也不敢挪。
窗外鸟叫了一声,她忽然动了。
不是翻身,也不是打哈欠,而是整个人猛地一绷,眼睛倏地睁开,手“啪”地拍上小腹,另一只手顺势抓住他袖口,嗓音拔高:“燕云骁!”
他笔还没放下,人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尺,“哐”地撞上墙。他顾不上,一步跨到榻前,声音紧得劈了叉:“怎么?疼不疼?”
“不疼!”她摇头,眼珠子亮得惊人,嘴唇却微微张着,像是自己也吓住了,“不是……我、我好像……它动了!”
他愣住,低头看她肚子,又抬头看她脸,眉头拧成疙瘩:“动了?”
“嗯!”她点头,手还在那儿捂着,指尖微微抖,“就一下,像……像小鱼吐泡泡,蹭了一下。”
他没吭声,蹲下身,双膝落地时磕在砖上都没察觉,两只手悬在她腹部上方,迟疑着,不敢落下去。她笑出声:“你抖什么?我又不是瓷的。”
他不理她,深吸一口气,才把掌心轻轻贴上她衣料。动作慢得像拆火药包,指头绷得笔直,生怕用力大了把孩子按回去。
“真的一点都不疼?”他又问,声音压低,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不疼。”她笑着摇头,抬手去摸他皱成一团的眉心,“你看你,脸都绷紫了,比我还怕。”
他仍不放松,手掌顺着她腰线缓缓往下移了寸许,耳朵却凑近了她肚子,屏住呼吸听。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树叶晃的沙响。
“小家伙。”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得像哄猫,“我是你爹。别闹你娘,听见没有?安生点。”
白芷怔住,随即笑得肩膀直颤,震得他耳朵痒。她伸手覆上他后背,掌心隔着衣料按了按:“它听见了,正拿脚踢我呢。”
他立刻坐直,眼神一凛:“踢哪儿?重不重?”
“哎哟!”她缩腰躲开他探来的手,“轻得很,跟蚊子叮似的。你别一惊一乍的,回头把孩子吓出毛病来!”
他不理,仍是贴着听,嘴还不停:“你要是乖,我日后带你骑马,射箭教你挑最短的弓。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娘抱走,不让你蹭她吃饭。”
白芷笑得差点从榻上滚下去:“你哄孩子呢还是骗徒弟?哪有这么谈条件的爹!”
“我说真的。”他抬眼,眉峰一动,“马场那匹枣红驹,等它会走路就牵来认主。”
“才多大你就想让他骑马?”她戳他脑门,“先学会坐稳再说吧!”
他哼了声,却不反驳,只是手又往上挪了挪,掌心贴着她肋下,低声说:“刚才那一下……是不是这儿?”
“再往下点。”她拉他手,“这儿,偏左。”
他依言调整位置,掌心温热,一动不动地守着。她歪头看他,额前碎发垂下来,蹭着他耳廓。他也不躲,只把左手抬起来,替她别到耳后。
“你说它现在长什么样?”她忽然问,声音软了,“眼睛有没有睁开?”
“不知道。”他答得干脆,“但肯定不瞎。”
“我是说认真!”她掐他胳膊。
“我也认真。”他面不改色,“我燕家子孙,不可能眼瞎耳聋腿瘸——除非你生个爱哭鬼,那另说。”
“呸!”她作势要打,“你咒谁呢?”
他嘴角一翘,总算露出点笑模样,可目光仍黏在她肚子上,像盯着军情密报。她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心里忽地一软,像是被什么温水泡过,从胸口一路淌到指尖。
她悄悄把手覆上他背脊,一下一下轻轻拍,像哄小孩睡觉。
“你说它知道我们在说话吗?”她轻声问。
“知道。”他答得极快,“不然怎么偏偏这时候动?”
“说不定是吃饱了撑的。”她笑。
“那就让它撑着。”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只要不动你。”
两人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风穿过回廊,吹得檐角铜铃轻晃。她闭眼靠回引枕,手仍搭在他肩上。他坐着不动,膝盖硌地久了发麻,也没换姿势,手依旧贴在她腹部,像站岗的兵。
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又“哎”了一声。
他瞬间抬头:“又来了?”
“嗯。”她睁眼,嘴角弯着,“这回像打嗝,一下一下的。”
他立刻俯身,耳朵贴上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哪?”
“偏右,再往下……对,就是那儿。”
他手掌移过去,掌心贴实,屏息听着。屋内静得连她吞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咳。”他忽然清嗓子,对着她肚子说,“听见没?你娘说你打嗝,不许赖别人。”
白芷笑得直抽:“你当它是账房先生呢,还对质?”
“谨慎。”他一本正经,“免得将来推说是隔壁孩子踹的。”
“满京城谁不知道王府这胎是你亲生的?”她翻白眼,“连茶馆说书的都编上词了——‘战神亲王喜得麟儿,一夜连喝三坛庆功酒’!”
“胡说。”他冷脸,“我没喝酒。”
“那你干嘛半夜砸开太医院门,非要把院判从被窝里拎出来瞧我?”她斜眼看他,“人家老太医穿错鞋,左脚蹬了右靴,一瘸一拐跟着你跑,你还嫌他慢。”
“他走得慢。”他辩解。
“你是怕我半夜吐一口,就得兴师动众调三千禁军围太医院?”
他不吭声了,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笑够了,才又靠回去,手轻轻抚着小腹,喃喃道:“你说它以后会不会也像你,板着脸装凶?见人就瞪?”
“不会。”他答得飞快。
“为啥?”
“因为你天天哄。”他抬眼,终于笑了下,“它躲不过。”
她心头一热,指尖微微蜷了蜷。阳光移到她脸上,暖融融的,眼皮又开始发沉。
他察觉,轻声问:“困了?”
“嗯……就想在这儿待着。”她含糊道,“不动了。”
他应了声,没让她动,反手把旁边薄被拉过来,盖在她腿上。她脚尖从被沿露出来,他顺手掖了掖,动作轻得像拂灰。
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榻沿,一只手仍搭在她腹部衣物上,掌心温热,一动不动。
屋外风轻,檐角铃铛无声,因她靠得太稳,银铃藏在袖中,一点声响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