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白芷在软榻上翻了个身,眼皮还沉着,手却下意识往旁边摸。空的。她皱了皱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猛地坐起,捂嘴干呕。
“又来了。”她小声嘀咕,指尖轻轻按了按小腹,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昨儿早上喝粥,才咽一口就吐了;前日午睡醒来,闻见厨房飘来的炖肉味,转身就冲到屏风后头咳得直抽;再往前数,她连最爱的桂花糖都嫌甜腻,塞嘴里嚼两下就得吐掉。她向来身子利索,哪有这般娇气过?可眼下这模样,倒像是……
她没敢往下想,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轻手轻脚走到铜盆架前,唤了声:“青禾。”
门外脚步轻响,侍女推门进来,端着温水和帕子。“夫人怎么起这么早?王爷说您昨夜歇得晚,让奴婢别扰您清梦。”
“我没事。”白芷接过帕子沾水擦脸,抬头瞧铜镜,自己面色红润,唇色也比往常艳,眼珠子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豆。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半晌,忽然问:“我……是不是胖了点?”
青禾一愣,忙笑道:“哪有,夫人还是那么纤巧,就是脸色好,看着有福气。”
“有福气?”白芷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心跳快了一拍,声音压低,“你见过谁怀了身子是这个样子的?”
青禾差点把手里的盆摔了:“夫、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白芷抿嘴一笑,眼里闪着光,“我是说——万一呢?”
她说完不等回话,随手抓了件外衣披上,系带都没打好就往外走。青禾追出来喊:“夫人要去哪儿?梳头还没——”
“不去别处!”她头也不回,“找王爷!”
燕云骁正在书房批折子,眉头拧成个结,手里朱笔一顿一顿地划着,像在砍人脑袋。他昨夜回来得晚,今早天没亮就起身,眼下泛青,正看得烦,忽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还没反应过来,门“哐”一声被推开。
他抬眼,就见白芷站在门口,发髻歪斜,外衣半敞,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潮红,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是跑来的。
“你——”他放下笔,“怎么不通报?”
“来不及了。”她喘着气,几步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眼睛亮得惊人。
他放下笔,站起身:“出什么事了?”
她没答,反而笑了下,手指慢慢抚上小腹,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燕云骁,我要当娘了。”
屋里静了一瞬。
他盯着她,没动,也没说话,连呼吸都停了。
“你听见没有?”她往前一步,“我要生崽了!咱们要有孩子了!”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肩膀:“你说真的?”
“骗你干嘛!”她仰头瞪他,“不信你去问太医!”
他手一紧,又松,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低头凑近她肚子,耳朵贴上去。白芷噗嗤笑出声:“才多大,能听见啥?”
他不理她,贴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眼神有点晃,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她推他,“吓傻啦?”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哎哟”一声撞在他胸口,下巴磕得生疼。他却不松手,双臂箍得死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哑得不像样:“我在……我在!我守着你们!谁也不能碰你们一根汗毛!”
“知道知道,你厉害。”她笑着拍他背,“轻点,勒得我喘不上气了。”
他不松,反而抱得更紧,一只手顺着她脊背来回摩挲,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过了好一阵,才稍稍松开,捧住她脸,仔仔细细看她眼睛、鼻子、嘴唇,最后落在她小腹上,手轻轻放上去,动作轻得像碰豆腐。
“真有了?”他低声问,指腹微微发抖。
“嗯。”她点头,拉下他手,十指交扣,“咱们的孩子。”
他喉咙动了动,忽然低头,在她小腹上亲了一下。白芷愣住,随即笑出声:“你亲它干啥?听不见的!”
“听得见。”他抬头,眼底红红的,“早晚能听见。”
她心尖一软,踮脚抱住他脖子:“那你也得亲我。”
他应声低头,吻住她唇。这一吻又深又久,像是要把这几年生死相随的日子都补回来。直到她推他:“再亲我就又要吐了。”
他这才松开,额头顶着她额,喘着气笑:“那就别跑,以后想去哪儿,叫我背你。”
“那你得天天背。”她拽他袖子,“从今往后,我可是两个人,金贵得很。”
他无奈摇头,却真蹲下身,拍拍后背:“上来。”
她嘻嘻笑着趴上去,双手环住他脖子,下巴搁他肩头:“王爷今日亲自当马夫,传出去可要惊掉一地下巴。”
“让他们惊去。”他稳稳站起,一手托着她腿弯,一手扶着她身子,慢步往内室走,“谁敢笑话,剥他官服晾杆上。”
她在他背上笑得直抖,震得他耳根发痒。
进了卧房,他把她放在床沿,自己坐在旁边,手仍搭在她腰上,生怕她跑了似的。她靠过去,脑袋挨着他肩膀,轻声说:“你说,孩子会长什么样?”
“像你。”他脱口而出。
“哪都像?”
“眼睛像你,圆溜溜的,一笑就没鼻梁。”他顿了顿,“嘴也像你,吃东西时鼓囊囊的。”
她掐他胳膊:“那你可得管住他,别跟你说冷脸,吓着奶娘。”
“我对谁都冷脸。”他侧头看她,耳尖微红,“对你,永远不冷。”
她笑眯了眼,拉过他手放在肚子上:“那你现在就开始暖着,让它认得爹的声音。”
他掌心贴着她衣料,低声道:“儿子的话,教他骑马射箭,日后跟我上战场。”
“要是闺女呢?”
“也教。”他眉峰一扬,“闺女更要强,谁敢欺负她,我带兵踏平他家门槛。”
“你就宠吧。”她戳他脸,“回头惯得无法无天。”
“跟你一样?”他反问,眼里带笑。
“我哪无法无天了?”她仰头争辩,“我可乖了。”
他低笑出声,胸膛震动,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块玉。窗外海棠枝头轻颤,一片花瓣悠悠落下,卡在窗缝里,微微晃动。
她闭上眼,靠在他肩头,喃喃道:“眼睛要像你,鼻子要像我,耳朵要小小的,像糯米团子……”
他听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手指缠着她一缕发丝,一圈一圈绕着。
“头发得多,别像你现在这么稀。”她继续念叨,“衣服要穿红的,过年放炮仗时最喜庆。名字嘛……你来取?”
“不急。”他低声说,“等生下来,看长得像谁多,就叫‘小像’。”
“那要是像我多呢?叫‘小不像’?”她笑出声。
“叫‘小宝’。”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笃定,“你的甜宝,也是我的。”
她鼻子一酸,没吭声,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阳光斜照进来,铺在两人身上,暖得人发懒。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他察觉,轻轻拍她背,像哄孩子那样。
“困了?”
“嗯……就想在这儿待着。”她含糊道,“哪儿也不去。”
他应了声,没动,任她靠着。手依旧搭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一动不动。
屋外风轻,檐角铃铛无声,因她靠得太稳,银铃藏在袖中,一点声响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