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顶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白芷站在原地没动,手还被燕云骁握着,两人并肩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她眨了眨眼,睫毛被晚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鼻尖有点发凉。
燕云骁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小脸绷着,一副“我很坚强”的模样,其实手指早就冻得微微泛红。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她的手,转而抬起双臂,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白芷愣住,整个人僵了一瞬。
“王爷?”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点试探,“你这是……不走了?”
“不走。”他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甜宝,这一路走来,我们经历了太多风雨,以后的日子,我只想与你共度余生,不离不弃。”
白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俏皮话冲淡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可喉咙忽然有点堵。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躲在书房角落,听见他脚步声就吓得缩成一团;想起他在宫宴上拔剑斩使臣,只因有人说了她一句不是;想起她为他挡箭摔得屁股生疼,他还凶她“谁让你出来的”。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能活着就好。
现在她知道,活着不够,还得护住想护的人。
她把脸往他胸前蹭了蹭,吸了口气。他身上有药味、血腥气,还有战场上沾的尘土味,混在一起,却是她最安心的味道。
“好啊。”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快,“王爷要养我一辈子,可不能反悔。”
“嗯。”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我说话算数。”
“那我要天天吃糖葫芦。”她立刻提条件,“还要豆腐脑加辣,你不准拦。”
“行。”他笑了一声,“但吃完得喝蜜水。”
“成交!”她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两颗小星星,“拉钩!”
他无奈,却还是伸出小拇指。两人在山顶上勾了手指,像两个约好秘密的孩子。
风又吹过来,衣袂轻扬。她的银铃没响,仿佛也懂得此刻不宜喧哗。
燕云骁低头看她,见她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明明刚说完这么重的话,还能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丫头。他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冷不冷?”他问。
“不冷。”她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骗人。”他低声道,把外袍重新披回她肩上,这次裹得严实了些,连她后颈都包住了。
“我才没骗。”她嘟囔,“就是风迷眼了。”
“哦。”他应得敷衍,明显不信。
她瞪他,结果他自己先笑了。笑声不大,闷在胸腔里,震得她贴着他胸口的耳朵嗡嗡响。
“你还笑!”她推他肩膀,“刚才那么严肃,说什么‘共度余生’,下一秒就笑话我迷眼,你这人真不行。”
“我说的是真的。”他收了笑,目光沉下来,“只是觉得,能和你说这些话,挺好的。”
白芷怔了怔。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扛着东西——家国、责任、仇恨、刀剑。他习惯了闭紧嘴巴,把所有情绪压成一块铁,沉在心底。可现在,他愿意把这块铁拿出来,轻轻放在她掌心。
她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眨了几下,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我也是。”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以前我就想,你要是一直活着,我就一直跟着。现在嘛——”她顿了顿,咧嘴一笑,“我想和你一起老,看你变成老头儿还凶不凶。”
燕云骁一愣,随即失笑:“你想看我老?”
“当然。”她理直气壮,“等你胡子花白,走路慢吞吞,我就拄着拐杖追你后面喊‘王爷等等我’,气死你。”
“那你得走得快点。”他挑眉,“我可不会等你。”
“你会的。”她笃定地说,“你每次翻墙都故意留脚印,不就是等我认出来吗?上次你在东墙根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甜’字,当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咳了一声,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下。
“胡说。”他道,“那是猫抓的。”
“哦——是猫。”她拖长音,“那猫还会写‘宝’字?我还看见它画了个笑脸呢。”
他不再辩解,只低低笑了一声,重新把她搂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村落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天上星星越来越多,银河横贯夜空,像撒了一把碎银。山下传来狗吠,一阵阵的,听着还挺热闹。
“你说,咱们以后回京,太后会不会又要念叨?”白芷忽然问。
“会。”他答得干脆。
“那她要是逼我学规矩怎么办?”
“我拦着。”
“要是皇帝赐婚书呢?”
“烧了。”
“要是硬塞呢?”
“那就撕了再烧。”
她笑出声:“你倒是狠。”
“对你不行。”他顿了顿,“别的都能让,你不行。”
她心里一暖,抬手环住他腰背,把脑袋靠实了。
“我也一样。”她轻声说,“别人要伤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就算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得咬他一口。”
“我知道。”他抚着她发间玉簪,指尖轻轻摩挲,“你从小就这样,看着乖乖巧巧,其实牙尖嘴利,谁惹你,你就咬谁。”
“那你是谁惹的?”她抬头看他。
“大概是命惹的。”他眼尾微弯,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躲都躲不掉。”
“活该。”她哼了一声,“谁让你当初非要把我捡回去。”
“我不捡,你就饿死在厨房门口了。”
“那也是你害的!谁让你厨房飘香味,我闻着走不动路。”
“哦。”他点头,“所以是我饭菜做得太香,害你被抓?”
“没错!”她理直气壮,“你要负责。”
“好。”他应得爽快,“我负责养你一辈子,管你吃饱穿暖,还陪你逛市集、吃糖葫芦、看杏花——只要你别再半夜翻我抽屉找糖。”
“那得看情况。”她狡黠一笑,“要是你藏得太深,怪得了谁?”
他摇头,不再争,只低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清亮,唇色浅粉,左腕上的银铃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却始终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像一场梦。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时候——不用打仗,不用防备,不必握剑,只是站在山顶,抱着一个会跟他讨糖吃的小姑娘,听她说些不着调的话,看她笑得没心没肺。
可梦再真,也有醒的时候。
“明日就得回京了。”他低声说。
“嗯。”她应了声,没挪地方。
“府里还有事要处理。”
“哦。”
“朝中也有奏报等着批。”
“知道了。”
“太后肯定要问这问那。”
“你替我说话。”
“……行。”
她蹭了蹭他胸口,像只找窝的猫。
“再站一会儿。”她说,“就一会儿。”
他没答,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风静静吹,草叶沙沙响。一只萤火虫从山腰飞上来,在他们身边绕了半圈,又悠悠然飞向远方,像是去赶自己的夏夜约会。
白芷望着那点微光,忽然说:“我们以后,也能这样吧?”
“什么?”他问。
“老了以后,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她眯着眼,仿佛已经看见那天,“你摇扇子,我剥莲子,小孙子在旁边跑来跑去,喊‘爷爷别睡’‘奶奶给我讲故事’。”
他听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装睡,他急得直跳脚,我就笑着递你一杯茶。”她越说越乐,“你说‘甜宝,再来一碗’,我就骂你贪嘴。”
“我哪有那么老?”他失笑。
“你就有。”她坚持,“而且肯定比我先秃头。”
“……”
“你不信?等着瞧。”她得意地笑,“到时候我给你织顶帽子,绣个‘甜’字,出门戴着,谁都知道你是我的。”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拂过。
她愣住,脸一下子热了。
“你、你干什么!”她结巴,“这、这也太……”
“怎么?”他挑眉,“不许?”
“不是不许……就是突然!”她扭开头,“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也没准备。”他嗓音低了些,“就是想亲你一下。”
她心跳快了一拍,偷偷看他一眼,见他耳尖也红了点,顿时觉得自己没那么丢人了。
“那……”她小声嘀咕,“下次提前说一声。”
“不提前。”他淡淡道,“我喜欢突然。”
她气得捶他一下,结果被他顺势抓住手腕,重新按回怀里。
“老实点。”他道,“再闹,我就把你扛回去。”
“你敢!”她瞪眼。
“我有什么不敢。”他冷笑一声,眼神却带笑,“你忘了上次私藏桂花糖,我是怎么罚你的?”
她立刻闭嘴,脸红得能滴血。
两人相拥而立,夜色温柔。
远处童谣又起,断断续续:
“黑衣郎,斩邪殃,身边跟着小药娘……”
白芷一听,扑哧笑了。
“哎,他们还在唱呢!”
燕云骁皱眉:“这歌什么时候才能停?”
“停不了。”她笑嘻嘻,“你都被人编成曲了,恭喜啊,王爷。”
他冷脸:“我不稀罕。”
“稀罕的。”她戳他,“你心里美着呢。”
他不答,只低头看她,目光沉静,像秋日湖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甜宝。”他忽然叫她。
“嗯?”
“我们一生相伴,永不分离。”
她怔了怔,随即笑开,眼角弯成月牙。
“好,王爷。”她仰头看他,一字一顿,“我们一生相伴,永不分离。”
夜风再起,吹动衣袂。他们依旧伫立原地,像两株共生的树,根连着根,枝挽着枝,任星河流转,山河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