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啼声落,山道上的灰衣人正踏入窄道深处。燕云骁盯着那最后一人跨过预设的红线——一块半埋土里的断剑残片,那是昨夜青锋带人悄悄布下的标记。他抬手,铜镜在日光下一闪,三道反光短促划出。
西侧山脊树梢晃动,青锋收到信号。
“动手。”燕云骁低喝,嗓音压得像刀刃贴着石头滑过。
话音未落,他人已跃出岩缝,玄色外袍撕开空气,长剑出鞘半寸便直取敌首后心。几乎同时,山脊两侧黑影如瀑倾泻而下,青锋率暗卫自高处俯冲,封住窄道出口,刀光劈入林间尘土。
白芷几乎是滚着起身的。她没等燕云骁回头招呼,也顾不上膝盖磕在碎石上那一记闷疼,右手往腰后一抽,抽出那柄藏了整晚的短剑——剑身不过两尺,是她从一名战死暗卫遗物里挑的,轻、顺手、不碍翻腾。
她顺着坡势疾冲而下,脚底踩断一根枯枝也没停,只咬牙把重心往前压。风灌进耳朵,嗡嗡响,但她听得分明:前方兵刃相交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一声闷哼。
是燕云骁。
她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缩。燕云骁已逼退两人,剑锋挑飞一人兵器,正欲追击,左侧林中却忽地射出一支冷箭!乌头淬毒,直奔他右肋空档。
这角度,他背对,看不见。
白芷想也没想,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斜扑出去,手中短剑横扫,“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箭矢被格开,钉入旁边树干,尾羽还在颤。
她落地一个翻滚卸力,肩头撞上石块,疼得龇牙,但手里的剑没松。
“谁让你出来的!”燕云骁扭头吼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火气,可眼神扫到她毫发无损,又迅速压低,“原位待命!”
“原位早塌了!”她翻身站起,抹了把脸上的灰土,“你右边空门大得很,再中一箭,我可没力气背你跳崖第二次。”
话音未落,三人围拢过来,刀光交错,逼她后退。她矮身躲过横劈,顺势滚到一具倒地敌人的尸体旁,抄起对方掉落的短匕,左手持匕,右手握剑,摆了个歪歪扭扭的架势。
“我说你们,”她喘着气,咧嘴一笑,“打群架也不挑地方?这窄道连转身都费劲,不如改天约个平地,我请你们吃糖。”
对面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敢先动。
就这片刻迟疑,燕云骁已解决掉一人,剑走直线,穿喉而过,血珠溅上他眉骨。他一脚踹开尸体,旋身接住另一人劈来的厚背刀,反手一绞,刀刃脱手飞出,插进树干颤鸣不止。
“别贫。”他逼近白芷身边,低声道,“左边那个用左手,专砍下盘。”
“知道啦。”她点头,忽然抬腿,把脚下一块碎石踢向那人面门。那人本能仰头躲避,她趁机欺身而上,短剑刺其手腕,匕首横切小腿,那人惨叫跪地。
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钻。白芷哪肯让他走,纵身一跃,借着一棵歪脖子树蹬脚借力,凌空一脚踹在他后腰。那人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哎哟。”她落地不稳,屁股摔得生疼,揉着尾椎骨嘟囔,“这招得练熟点,下次换个软和地儿跳。”
燕云骁瞥她一眼,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忍住:“你当自己是猫?”
“比猫轻。”她爬起来,拍了拍裤腿灰,把短剑插回腰后,“不信你背我试试。”
他没接话,只转头看向战场。青锋已带人清理完外围,两名暗卫押着四个被缚的灰衣人跪在道中,另三人重伤倒地,呻吟不止。血迹混着尘土,在石板上画出几道暗红沟壑。
“七人全到齐了?”燕云骁问。
青锋抹了把额角血痕,点头:“一个没漏。西边林子埋伏的五个,加上盯梢的两个,都在这儿了。”
“领头的是谁?”
“是他。”青锋踢了踢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断指刘’,血煞旧部,专干截杀买卖。”
燕云骁走近几步,蹲下身,剑尖挑起那人下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呸了一口血沫,冷笑:“有本事杀了我,问屁去吧!”
燕云骁不恼,只淡淡道:“你不说是吧?”他回头看了眼白芷,“甜宝,你昨晚说要试新菜谱,是不是?”
白芷眼睛一亮,立刻会意:“对啊,椒麻炖耳朵,配酒正好。”
那人脸色顿时变了。
“别吓唬人。”她走上前,弯腰凑近,“我其实不爱辣,清蒸也行。就是不知道你们耳朵洗没洗干净……”
“我说!”那人立马喊,“是楚家老宅出来的信!让我们在这儿截杀你们,活捉也好,灭口也罢,赏银三千两!”
“楚家?”白芷皱眉,“哪个楚家?尚书府早就封了门,还能往外递消息?”
“不是尚书府,是城南那座废园子!有人住在那儿,夜里点灯,传信靠乌鸦!”
青锋眼神一凛:“城南废园?那地方三年前就被查封了,说是前朝余党窝点。”
“现在有人住进去。”白芷直起身,拍拍手,“看来咱们得改道了。”
燕云骁站起身,收剑入鞘,没再多问。他走到白芷身边,见她脸上沾着灰,鬓角汗湿贴在颊边,左手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剑,指节泛白。
“剑还拿得住?”他问。
“当然。”她扬了扬下巴,“我还想留着削苹果呢。”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尘土,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他握住她那只微颤的手,掌心温热,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刚才那一剑,”他说,“格得挺准。”
“那是。”她咧嘴笑,有点得意,“我天天看你练,闭着眼都能画路线。”
周围暗卫收拾战场,有人低声议论。
“白姑娘刚才那一扑,真快。”
“可不是,王爷都没反应过来,她先把箭挡了。”
“王妃今日真乃巾帼。”
最后一个声音稍大,出自一名年长暗卫。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低头装作绑绳子。
燕云骁听见了,没瞪人,也没骂。他只是侧过头,看了那暗卫一眼,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白芷没说话,只觉得手心里那股暖意一直窜到胸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看地上散落的兵器,忽然觉得,原来自己也能站在他身边,不是躲在身后,也不是被人背着逃命。
她不是累赘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先清场。”燕云骁道,“青锋,押人回营,审出幕后主使再报。”
“是。”青锋抱拳,转身安排。
白芷松开燕云骁的手,走过去,从一名俘虏腰间解下滴血的短刃,随手扔进旁边的溪水里。水流冲刷,血丝散开,转眼不见。
“脏东西别留着。”她说。
她又走到那棵钉着冷箭的树前,踮脚拔下箭矢,看了看,丢进火堆。火焰“噼啪”一声,冒出一股焦味。
太阳偏西,窄道出口处光影拉长。尸首已被拖到一侧,盖上粗布。俘虏跪成一排,垂头不语。暗卫们来回走动,检查武器,清点伤员。
两名暗卫受了轻伤,一个是手臂划破,另一个是腿上中了一镖,此刻正坐着包扎。白芷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是阿娥临别时塞给她的金创散。
“喏,撒点这个。”她递给受伤的暗卫,“止血快,还不怎么疼。”
那暗卫愣了下,接过药粉,低声道:“谢……谢白姑娘。”
“别谢。”她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没让王爷多操心。”
她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她顿了顿,抬手摸了摸那串银铃,没摘。
燕云骁走过来,站她身旁,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她脸上。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摇头,“就是屁股摔得有点酸。”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肩上一按,让她靠住。她没推,顺势倚着他胳膊,轻轻呼了口气。
“以后这种事,”他说,“还是让我先上。”
“那你得跑快点。”她笑,“不然我又抢你风头。”
他没答,只把手搭在她肩上,力道沉稳。
远处山风卷起落叶,掠过窄道,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溪水依旧潺潺,仿佛从未被打扰。天空湛蓝,云絮慢悠悠飘着,像谁忘了收走的棉线。
白芷仰头看了看天,忽然说:“你说咱们要是老这么打打杀杀的,小日子啥时候能过上?”
“快了。”他说。
“真的?”
“嗯。”他看着她,“等我把这些人都清干净,带你去北边看杏花。听说那边春天一到,漫山遍野都是粉的。”
“那你得记得带上锅和米。”她认真道,“我看书上说,赏花要配野炊,不然白来一趟。”
“行。”他点头,“锅我背,你烧火。”
“那我要烤鱼。”
“溪里有。”
“还要糖饼。”
“我给你买。”
她笑了,眼角亮亮的,像沾了阳光。
这时,青锋走来,低声禀报:“俘虏已押好,可随时启程。另外,搜出了三封密信,都烧毁了,只剩一角没燃尽,写着‘园中灯三更亮’。”
燕云骁接过残片看了看,交给青锋:“带回细查。”
“是。”
白芷望着那残片,若有所思。她没再说话,只把短剑重新插回腰后,拍了拍裙摆灰土。
战斗结束了,敌人制伏了,山道恢复寂静。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
她站直身体,站到燕云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窄道尽头蜿蜒而出的小路。
风吹起她的发丝,铃铛轻响。
她左手握剑垂于身侧,右手被燕云骁紧紧握着,站在出口左侧那块熟悉的石旁,气息未平,脸上沾灰,可眼神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