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入议事堂
比武大会第三日,陆沉决定动手。
前三天他一直在等。等消息传遍宗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演武场上,等议事堂的守卫撤走。第一天小王在食堂说筑基丹的事,第二天老吴头说掌门收徒的事,第三天老孙说守卫会撤掉一半。消息对上了,时间也对上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今晚,账册可能被转移,暗格可能被发现,张昊可能提前做出反应。他不能再等。
天还没黑透,陆沉从丹房出来,没有回宿舍。他沿着小路绕到了议事堂后面。
小路很窄,两边是冬青树,树冠齐腰高。他弓着腰从树丛后面穿过去,冬青树的叶子很密,把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穿过去以后,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竹竿比他的手臂还粗,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地面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竹叶下面是一层腐烂的竹叶,烂成泥了,踩上去会陷进去。他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酸臭味。他把鞋在旁边的竹竿上蹭了蹭,继续走。竹竿冰凉,蹭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也开始出汗。他攥了攥拳头,把汗蹭在裤腿上,继续往前。
议事堂的背面出现在眼前。一栋灰砖砌的两层小楼,坐北朝南。背面临街,没有门,只有三扇窗户。窗台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窗台是石头的,宽约半尺。窗纸发黄发脆,有的破了洞,洞的边缘焦黄卷曲,像被火烤过。窗台上落着一层灰,灰很厚,用手指轻轻一划就能留下深深的痕迹。这灰积了很久,说明很久没有人从这里进出过。没有人从后面进去过,至少最近没有人。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没人会想到有人从这里翻进去,坏事是任何痕迹都会暴露。
他把匕首从腰后拔出来,用刀尖从窗台的缝隙里撬了一块青苔下来,放在手心里。青苔是湿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沾在手指上像鼻涕。他用青苔把窗台上的灰抹掉一小片,只抹掉够他落脚的一小片。这样他翻进去的时候不会在灰上留下脚印,因为他踩的是被抹掉灰的那一小片。抹掉灰的地方露出青砖,青砖是硬的,不会留下脚印。在矿脉里,老刘头教过他这个方法。“人看到的东西会忘,但地不会。地记得你来过。”老刘头每次去废矿坑采药,走之前都会把踩掉的青苔补回去。陆沉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来过,就别留下痕迹。”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他又推大了一些,侧身挤了进去,脚落在窗台上,踩在那片被抹掉灰的砖面上。落地的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怕发出声响。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青苔,贴在窗台上被踩掉的位置。青苔是湿的,贴上去以后用手按了按,让它和周围的青苔接在一起。明天早上,这里会长回去,看不出有人来过。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破绽,才站起来。
一楼是议事堂的后厅。很小,只有几张长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青岚山的全景,画框上落了一层灰。画上的青岚山云雾缭绕,山峰若隐若现,山腰处隐约可见几片屋顶。那是青岚宗的位置,原身曾经住过的地方。陆沉只看了一眼,没有停留。他穿过一扇小门,走进了前厅。前厅很大,空荡荡的,没有桌椅,只有靠墙的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卷轴和册子。卷轴是宣纸卷的,用红绳系着,册子是线装的,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青岚宗志”“弟子名录”“宗门收支”之类的字。他没有多看。他不是来偷这些的,他是来找暗格的。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张昊不会把账册放在这里。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最边上,靠墙的位置。那里的木头磨损少,声音小一点。他数了一下,十二级台阶,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这是他在前世看过的一篇“无声潜入”技巧文章里学的。不是刻意记,是看过了就忘不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住这些没用的知识,但在矿脉里,这些“没用的知识”救了他好几次。上了二楼,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走廊两侧是房间,门对门,一共六间,左边三间右边三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窗户是开着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门帘轻轻摆动。门帘是竹帘,竹片编的,风一吹就响,哗啦哗啦的。他停在走廊里,等了片刻,等门帘的响声盖住他的脚步声,才继续往前走。
纸条上写的是“左起第三间”。他站在走廊里,从左往右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他走到第三间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门轴上了油,没有声音。上油的人很细心,不想让门发出声音。不想让门发出声音的人,经常在这间房里进进出出。经常在这间房里进进出出的人,是张昊。张昊每次来议事堂,都会在这间房里待一会儿。他待在里面做什么?看账册?写信?见人?不管做什么,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闪身进去,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他用手托着门板,不让门轴发出声音。门板是实木的,很沉,托着有些吃力。他慢慢合上,直到门框和门板贴合,才松开手。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他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开始打量四周。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书架前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灭了的油灯和一沓空白的纸。油灯的灯芯烧黑了,灯座上有干了的油渍。空白的纸码得整整齐齐,纸张是宣纸,很薄,能透光。书架的每一层都摆满了书,书脊朝外,有的书很新,有的书很旧,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模糊了。他蹲下来,从第二层的最左边开始,一本一本地摸。第一本是《青岚宗志》,书皮是硬壳的,摸上去光滑。第二本是《炼气要诀》,书皮是软的,边角卷起来了。第三本是《五行法术基础》,书脊上贴着“内门弟子专用”的标签。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书的后面是木板,木板和书架背板之间有一道缝隙。他把手指伸进缝隙里,从左往右摸。
手指在缝隙里移动,指尖碰到灰尘,碰到蜘蛛网,碰到干了的虫尸。他屏住呼吸,手指一点一点地探,不敢太快,怕弄出声音。摸到中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木板,是一个凸起,圆形的,像一颗珠子。珠子是木头的,表面光滑,被很多人摸过。他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往左推,咔哒一声,书架背板弹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股陈旧的空气,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他把手指伸进缝里,把背板往外拉。背板是活动的,拉出来以后,露出后面的暗格。
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账册,一封信,一块令牌。
账册很薄,封皮是牛皮纸的,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名字、金额。日期是去年的,三月、四月、五月。名字有外门弟子、有执事、有内门弟子,一共十几个。金额从几百文到几十两不等。几百文的是封口费,几十两的是办事酬劳。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字迹是赵恒的,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不潦草。赵恒写字的时候手很稳,但墨色很深,笔划很粗,像是要把纸戳穿。一个人越慌,写字越用力。赵恒在记账的时候,手在抖。陆沉能想象那个画面——赵恒坐在张昊的书房里,笔尖蘸饱了墨,手指却在发抖,墨水在纸上洇开,他赶紧用纸吸,吸完了继续写。写一行,停一下,再看一眼张昊的脸色。
他翻开第二页。日期是去年的六月、七月、八月。名字换了几个,金额也变了。有一个名字重复出现了三次——“王大山,封口费,二两”。王大山?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可能是外门弟子,可能是杂役,可能是青石城的人。张昊给他封口费,他封了什么口?陆沉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线,线多了就能拧成绳。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眼睛快速扫过每一行字。有的名字他不认识,有的名字他隐约觉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刻进记忆里,像在矿脉里记住每一条矿道的走向。
翻开第三页。日期是去年的九月、十月、十一月。这一页上出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周平,情报费,五十文”。每个月五十文,从去年九月到十一月,连续三个月。周平收了张昊的钱。周平说他没有帮张昊做过事,但他的名字出现在了账册上。不是“封口费”,是“情报费”。情报费,就是要提供情报的。周平提供了什么情报?陆沉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字迹和前面一样,是赵恒写的。墨色也一样,没有深浅变化。赵恒写这一页的时候手没有抖,说明他写“周平,情报费,五十文”的时候不紧张。为什么不紧张?因为他写的是真的。写真的不会紧张,写假的才会。赵恒写“封口费”的时候手在抖,因为那是假的,是张昊让他写上去的。但“情报费”是真的,所以他的手不抖。
他把这一页也记在脑子里。
信没有封口。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信纸是宣纸,很薄,能透光。字迹是张昊的——原身的记忆里见过张昊的字,笔锋很硬,横平竖直,像刀切的一样。原身第一次见到张昊的字,是在宗门公告栏上。张昊写了一篇关于修炼心得的文章,贴在公告栏里,很多人都看了。原身也看了,看完以后觉得这个人字写得不错,人应该也不错。人不错的人,把原身的灵根震碎了。
信的内容很短:“爹,青岚宗这边已经铺好路了。明年丹药的供应量再加三成,价格按老规矩办。宗门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落款是“昊”。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父亲大人亲启”之类的客套话。这封信不是正式的信,是便条。便条不需要客气,不需要礼貌,只需要说事。张昊给他爹写便条,说“宗门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什么?安排好了怎么用内务堂的人帮他铺路,安排好了怎么用赵恒的嘴封住知情人的口,安排好了怎么用钱收买那些该收买的人。陆沉把信纸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层、没有暗语,才折好塞进怀里。
令牌是铜的,沉甸甸的,比老刘头给的那块大一圈。正面刻着“青岚宗内务”四个字,字是阴刻的,凹进去的,摸上去有棱角。背面刻着一个数字——“零叁”。内务堂的令牌,零叁号。内务堂第三号人物。老孙说过,内务堂第三号人物是张昊的人,名字叫王德厚。陆沉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手指摸了摸背面的刻痕,确认没有磨损,然后塞进怀里。
他把书架背板合上,把暗格恢复原样。背板合上的时候,咔哒一声,珠子弹回了原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没有声音,楼梯没有响,一楼的后厅没有动静。值班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窗户里的灯是灭的。那个执事不在,或者已经睡了。他侧着身子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他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出了门,沿着楼梯下楼。楼梯的嘎吱声在安静的议事堂里回荡。他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最边上,靠墙的位置。下到一楼,走到后厅,从窗户翻出去。脚落在窗台上,他蹲下来,把怀里的青苔拿出来,贴在窗台上被踩掉的位置。青苔是湿的,贴上去以后用手按了按,让它和周围的青苔接在一起。青苔的纹理对上了,颜色对上了,厚度对上了。他从竹林里找了一小块碎青苔,补在被撬掉的位置,又用手按了按,确认看不出痕迹。
他跳下窗台,落进竹林里。竹叶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上去没有声音。他蹲在竹林里,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账册、信、令牌,三样东西。账册是赵恒记的,信是张昊写的,令牌是内务堂的。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条链——张昊用钱收买人,用内务堂的人帮他铺路,用赵恒的嘴封住知情人的口。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塞进怀里,贴着黑塔放好。黑塔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脉动也快了一些。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到黑塔的脉动,像是在回应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它在吸收灵气。账册、信、令牌上没有灵气,但陆沉的手上有。他的手上有药渣的残留灵气,那些灵气从指尖渗进黑塔,黑塔在消化它们。消化完以后,第二层的黑暗会收缩一点点,很微小的一点,但确实会收缩。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竹林沙沙响。他沿着墙根走回宿舍。月光照在路上,青石板泛着白光。路两边是冬青树,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绿色的柱子。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鬼魂。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在转。账册拿到了,信拿到了,令牌拿到了。三样东西,三根线。线有了,怎么拧成绳?绳有了,怎么打成结?结有了,怎么套在张昊的脖子上?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下来,把鞋上的泥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沾了很多竹叶腐烂后的黑泥,黏糊糊的,蹭下来以后像一坨黑色的浆糊。他把蹭下来的泥踢到墙角,推开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很暗。钱大壮在打呼噜,呼噜声比平时响,可能是白天搬药材累着了。孙猴子在磨牙,嘎吱嘎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周平在,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很匀。他的鞋规规矩矩地摆在床铺下方,鞋尖朝外,鞋跟朝里。
陆沉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自己床前,坐下,把鞋脱了,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账册、信、令牌,三样东西,一字排开。他把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住黑塔,感受着它温热的脉动。一切稳妥。他把手放下来,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账册、信、令牌都到手了。明天去找赵恒。感谢追读,方便的话点个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