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断魂岭的林子像被谁泼了半缸牛奶,白茫茫地糊了一层。燕云骁蹲在坡上,手指压着暗卫肩头,声音压得比草叶还低:“右脚先迈,明白?她走路总这样,左脚落地轻,右脚踩实。”
那暗卫绷着脸点头,换上浅青色襦裙,头上包了同款绣带,连手腕甩的弧度都照着白芷平日的样子练了三遍。另一人提着个布包,走到溪边,故意把帕子一松——啪嗒掉进水里。他捞起来拧了半干,顺手抹了袖口一圈阿娥给的驱蚊粉,晾在石头上,苦味混着湿气飘出来,像是谁发了汗又强撑着赶路。
“行了。”燕云骁直起身,扫一眼远处山道,“往东走,慢点,别回头。”
两人依令而行,脚步拖沓,时不时停一下,装作喘气。燕云骁盯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隙间,才转身招手。白芷从后头猫着腰跟上来,换了身灰褐短打,头发也绞短一截,用黑巾裹了,活像个山野小丫头。
“你盯紧点。”她小声说,“要是他们露馅,我可不管计划不计划,直接冲出去喊人。”
“那你得先跑过我。”燕云骁没看她,只把一块干饼塞进她怀里,“饿了就啃一口,别出声。”
她哼了声,跟着他贴着坡底往前挪。枯枝横七竖八倒伏着,踩上去咔嚓响,两人便绕着走,专挑苔滑的石面。燕云骁走在前头,靴底碾碎露水,不留痕迹;白芷学着他,踮脚、侧身、借力于树干,走得慢但稳。到了旧庙东厢后头那片凹地,他抬手一拦,两人顺势趴下。
岩石挡身,前头是斜坡,底下山道一览无余。左侧溪水潺潺,右侧林深如墨。燕云骁探头看了眼,又缩回来,从怀中摸出个小铜镜,借着微光往上一抬——西侧山脊有片树梢晃了晃,三长两短,是青锋回的信号。
“人都到位了。”他说。
白芷趴在他旁边,下巴垫着手背,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他们真能信?两个男的穿裙子,走得歪歪扭扭,像话吗?”
“像你就行。”他淡淡道,“你平时也不太像话。”
她瞪他一眼,刚要开口,忽觉腿肚子抽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结果手刚抬,指尖碰落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下坡,撞到半截树根,发出清脆一响。
两人同时僵住。
燕云骁猛地侧身,一手捂住她嘴,一手将她往岩缝里拽。白芷睁大眼,鼻尖几乎贴着他下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铁锈与药草混杂的味儿。她不敢动,只拿眼神问:怎么办?
他盯着她,慢慢摇头,然后抬起右手,三根手指贴唇,接着比了个“再忍”的手势。她懂了,轻轻点头。
山道静得反常。风停了,鸟也不叫。刚才那一声,像是砸进水里的石子,涟漪还没散完。过了好一会儿,一只山雀扑棱飞起,林子里才重新有了动静。
燕云骁这才松手,却没放开她肩膀。他贴着她耳边,气音说话:“下次想动,先捏我手心。”
她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也凑近他耳边:“那你得把手放对地方。”
他耳尖一红,没接话,只转头继续盯山道。
太阳爬高了些,雾气渐薄。溪边那块帕子已经干了大半,苦味淡了,但留下的褶皱还在。远处传来几声咳嗽,像是有人压抑着说话。燕云骁眯眼望去,山道拐角处,灌木丛微微晃动——不是风,是人藏在里面。
他嘴角微动,没笑出来,只低声对白芷说:“来了三个,穿灰衣,没佩刀,但袖口鼓囊。”
白芷也看见了,屏住呼吸,手悄悄摸进袖袋。那里藏着个空弩机括,是她昨晚偷偷塞进去的。她没带箭,但扣机的手法练过千百遍,真到了时候,抢一把刀也能顶用。
“他们盯上假目标了。”燕云骁继续说,“等他们全出动,青锋那边就会动手。”
“要是他们不上当呢?”她小声问。
“会上。”他语气笃定,“人见便宜就眼红。两个‘白芷’一个病恹恹,一个走得慢,他们肯定觉得这是机会。”
正说着,山道上又有动静。那两个扮作白芷的暗卫正沿着溪边走,忽然其中一人“哎哟”一声,假装脚下一滑,跌坐在地。另一人连忙去扶,动作夸张,连声催促:“快走快走,王爷追来了!”
这话一出,躲在灌木后的三人果然动了。一个矮个子探头看了看,挥手示意,三人鱼贯而出,远远缀在后头,距离拉得不远不近,显然是想等他们走得更远、更累。
“成了。”白芷压着嗓子笑,“还真信了。”
燕云骁没笑,只盯着他们背影,手指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变。他知道,这种时候最怕节外生枝。哪怕一只野兔窜出来,都可能惊了敌人。
白芷趴久了,肩膀发麻,想换个姿势,又不敢乱动。她只能一点点挪屁股,结果膝盖蹭到一块尖石,疼得她龇牙。燕云骁察觉,侧头看她一眼,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她愣了下,没躲,反而顺势把耳朵贴地。
“你听。”她突然说,“不止三个人。”
他闭眼凝神,片刻后点头:“西边林子里还有,至少五个,脚步轻,是练过的。”
“青锋知道吗?”
燕云骁取出铜镜,又打了个信号。这次是两长一短。对面山脊的树梢再度晃动,这次幅度更大,像是回应。
“他知道。”燕云骁收起镜子,“西侧埋伏不变,咱们这边多加防备。”
白芷点点头,手又摸了摸袖中机括。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问东问西,也不能乱出主意。她要做的是安静、清醒、随时能反应。她想起昨夜说的话——“我不当累赘”。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是得用行动证明。
太阳升到头顶,山道上的假目标已经快走出视野。那三个灰衣人越跟越近,其中一个甚至摸出了袖中短刃,在阳光下一闪。白芷看得清楚,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擦,就让它流着。
“他们要动手了。”她说。
“还没。”燕云骁盯着,“等他们进断魂岭窄道,前后夹击才有用。”
“要是他们在开阔地动手呢?”
“那就改计划。”他语气平静,“青锋会带人提前压上,我们从后头抄他们。”
“我要做什么?”
“待在我身边。”他看她一眼,“除非我让你动。”
她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她知道,这不是护着她躲,而是战场规矩。她可以参与,但不能乱来。她点点头,把脸埋低,继续盯山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卷着树叶沙沙响。远处那只假目标终于拐进了窄道入口。两边山壁陡峭,中间只容两人并行。那三个灰衣人互使眼色,加快脚步,眼看就要跟进去。
就在这时,西侧山脊传来一声极轻的鹰啼——短促,清晰,是青锋的最终确认。
燕云骁缓缓抽出三寸剑锋,卡在鞘口,随时能拔。他左手搭在白芷肩上,微微用力,意思是:准备好了。
白芷深吸一口气,手握紧袖中机括,眼睛死死盯着窄道入口。她知道,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慌。她要看得清,听得准,等燕云骁一声令下。
山道静得吓人。那三个灰衣人已踏入窄道,身影被山壁吞没一半。剩下的四个隐藏者也从林中现身,悄悄跟上。总共七人,全部入局。
燕云骁盯着他们的背影,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