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远，山谷重归寂静，唯有溪水潺潺流淌。白芷靠在燕云骁背上，嘴里含着化了一半的糖，昏昏欲睡。她迷糊中喃喃一句：“王爷……你说咱们明天能吃到糖醋排骨吗？”
“不能。”他声音低沉，“前面没镇子。”
“那我要吃烤红薯！”
“可以。”
“你得帮我挑最大的！”
“嗯。”
她满意地闭眼，手还抓着他腰带，像怕掉下去似的。银铃随着马蹄轻轻晃动，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
就在这时，燕云骁忽然勒住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他没有回头，目光扫过身后林梢——方才那一片晃动的草浪，此刻竟静得反常。他左手缓缓移向剑柄，指节微收。
白芷被颠醒，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走过了。”他说。
“啊？”
“营地在左前方三里。”他调转马头，语气平常，“你睡迷了方向。”
白芷一愣，随即笑出声：“我就说嘛，我鼻子灵得很，明明闻到炊烟味儿了！”
“那是枯叶烧焦。”他淡淡道，“再往前就是断魂岭，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她撇嘴：“那你早说啊，吓我一跳。”
他没应，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加快速度穿林而行。待抵达一处隐蔽山坳，火堆已燃起，几顶灰布营帐静静立在坡下，守夜暗卫见主子归来，无声行礼退至两侧。
燕云骁翻身下马，伸手将她抱下来。脚刚落地，白芷便察觉不对劲——四周太安静了，连虫鸣都少了许多。
“青锋呢？”她问。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帐后掠出，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主上、夫人。”
“起来。”燕云骁掀开主帐帘子，示意两人入内，“说。”
青锋起身跟进，压低嗓音：“西南方高坡有异动，属下埋的三处暗哨，两处失联。最后回报是黄昏时分，看见信号旗挥动两次，红底磨损，像是旧血染的。”
白芷心头一紧，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铃。
燕云骁瞥她一眼，已知其意，沉声道：“把地图铺上。”
青锋迅速取出油布地形图，压在木案四角。烛火跳了一下，照出山岭沟壑的轮廓。燕云骁执炭笔一点：“这是咱们今早走过的山路，飞鸟骤静，林子响了一下——不是风，是人藏得不够深。”
白芷凑近看，手指顺着路线滑动：“他们盯的是我。”
“为何？”青锋皱眉。
“铃铛。”她说，“每走三步响一次，清脆得很。夜里十里外都能听见。”她学着地窖里那人沙哑的腔调，自己先笑了，“哎哟，听着还挺吓人。”
燕云骁盯着她，没笑。
她收住，正色道：“我在想，既然他们靠声音找人，那咱们就把声音弄乱。比如……我不戴铃了，走路也换种步子，忽快忽慢，让他们猜不透。”
青锋摇头：“若敌人不止一路，有人亲眼盯着呢？光改步态不够。”
“那就再加个假目标。”燕云骁忽然开口，“明早派两个身形相似的暗卫，穿你的衣裳，戴铃铛，沿溪口往东走。他们若跟，必入伏地。”
白芷眼睛一亮：“好啊！我还可留点‘痕迹’——比如故意掉落一块帕子，上面沾点药香，让他们以为我受了伤，走得吃力。”
“你哪来的药香？”燕云骁斜她一眼。
“阿娥给的驱蚊粉啊！”她拍手，“混点水抹袖口，晾干了就是淡淡苦味，像发汗后的药气。”
青锋忍不住插嘴：“万一他们不上当？”
“会上。”白芷笃定，“人都爱信自己看见的。他们盯了一天，就等着我们疲惫松懈。要是突然发现目标虚弱可欺，肯定按捺不住。”
燕云骁看着地图，指尖在断魂岭旧庙位置画了个圈：“这里林密路窄，前后夹击最易得手。他们若真动手，必选此处。”
“所以咱们先占高地。”白芷踮脚指着庙后山脊，“埋伏一批人，等他们现身围攻假目标，咱们从背后抄他们屁股——哎呀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青锋绷着脸，“就是表述粗了些。”
燕云骁终于勾了下嘴角：“继续。”
三人围案而立，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拼出全貌：假队引敌深入，主力藏于旧庙制高点，待敌阵型散乱，再两面夹击。为防敌人多疑，白芷本人须彻底隐匿踪迹——摘铃、换装、禁声，连呼吸都要放轻。
说到这儿，白芷默默解下腕上银铃，放在案角。铜铃映着烛光，不再叮当，只静静躺着。
帐内一时安静。
青锋打破沉默：“计划可行，但需确保假目标足够像。夫人平日动作神态，得有人能模仿。”
白芷歪头看他：“你想让我教人蹦跶？”
“不必。”燕云骁淡淡道，“她走路喜欢先迈右脚，说话时总爱甩手腕，紧张就舔嘴唇。还有——”他顿了顿，“吃糖时喜欢用门牙一点点啃，舍不得一口咬碎。”
帐中两人齐刷刷看向他。
青锋：“……主上观察甚细。”
白芷脸颊微热：“你盯着我看干嘛？”
“不看怎么护？”他理所当然，“再说，你蹭我手心的时候，我也记得。”
白芷哼了一声，低头摆弄袖口，假装整理不存在的线头。
青锋识趣地转移话题：“明日布阵，我亲自带人守西侧山脊。主上与夫人藏于庙内东厢，那里视野最佳，又背光不易暴露。”
“等等。”白芷抬手，“我不是‘藏’，我是‘在场’。你们打起来，我还能帮忙看死角、递暗器。”
“你没带弩。”燕云骁说。
“我可以抢啊！”她瞪眼，“再说了，你们打得热闹，我悄悄摸出去捡把刀，往他腿上一戳——”
“不行。”他打断，“你是诱饵的一部分，必须在我视线之内。”
“那你把我栓腰带上？”她不服气。
“栓也比乱跑强。”他面不改色。
青锋低头咳嗽两声，假装研究地图。
白芷气鼓鼓坐下：“你们男人就会这样，说什么‘为你好’，其实就想把我关箱子里锁起来。”
“箱子太闷。”燕云骁竟接得认真，“柜子就行，透气。”
“你还笑！”她抓起茶杯作势要砸，又舍不得，放下时杯底磕出轻响。
烛火摇曳，映得三人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晃动。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几句拌嘴冲淡了几分。
良久，青锋收起地图：“属下这就去调人，明晨寅时前完成布防。”
“去吧。”燕云骁点头，“记住，所有人换软底靴，禁佩金属饰物，避免反光。”
“明白。”
青锋退出帐外，脚步轻如落叶。
帐内只剩两人。白芷仍坐在案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燕云骁走到她身后，忽然蹲下。
“干嘛？”她回头。
他没答，只将她右脚抬起，放在自己膝上，动手解靴带。
“我自己来！”她缩脚。
“湿了。”他不理她，把靴子脱下，倒出一小滩水，“下午过溪时浸的，一直没换。”
她讪讪：“忘了……”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布袜，替她套上，动作利落却轻缓。换完一只，又换另一只。
帐外风穿过林隙，吹得帘子微微掀动。烛火稳定燃烧，照见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影。
“你真让我参与？”她忽然问。
“不然呢？”他系好最后一根绑带，抬头看她，“躲一辈子？”
“可你会挡在我前面。”
“那是本能。”
“我不想你受伤。”
“我知道。”
“那你还非冲上去？”
他静了静，伸手抚过她发梢，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甜宝，从前是我一个人活，挡不挡都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你在我身后，我才更要往前站。”
她望着他，半晌，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次换我帮你。”她说，“我不当累赘。”
他反手回握，力道很稳：“你什么时候当过累赘？”
“那你别总把我护得死死的。”
“做不到。”他坦然，“但我答应你——不多拦，不少护，咱们一块儿破局。”
她笑了，眼角微弯，像月牙浮出云层。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啼，是青锋传讯的暗号——外围警戒已布妥。
燕云骁起身，走到案前，执炭笔在断魂岭位置重重画了个圈，低声道：“明晨布阵。”
白芷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座小小的旧庙。她知道，明天那里不会只有风声和鸟鸣。
她伸手拿起案角的银铃，轻轻握进掌心。铃舌不动，无声。
然后她将铃收入袖袋，拍了拍，像是安顿一个老朋友。
“我准备好了。”她说。
燕云骁侧头看她，目光深沉，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帐外夜色浓重，山风渐起。东方天际尚无光亮，但黑暗之中，已有三人静立灯下，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