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露水干得差不多了。白芷走在前头,手腕一晃一晃,银铃叮当响。她低头瞅着那串小铜铃,忽然扭头问:“王爷,你说这铃铛要是丢了,你还找得到我吗?”
燕云骁跟在后头,手搭剑柄,闻言淡淡道:“丢不了。你走哪儿,吵哪儿。”
“哎呀!”她佯怒,转身就踢起一脚碎石,“我哪有那么吵?昨儿茶棚那大叔还说我是‘轻步如风’呢!”
“他说的是他家那只母鸡。”燕云骁眼皮都不抬,“而且,你进门时撞翻了条凳。”
白芷脸一红,甩袖往前蹦了两步,嘴里嘀咕:“那是门槛太高……又不是我矮。”
燕云骁嘴角微动,到底没笑出声,只加快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山路渐宽,两旁林木疏了些,风也透进来。他目光扫过前方岔口,左手不动声色地护在她外侧,像是怕她被什么突然窜出来的东西惊着。
飞鸟原本在枝头跳来跳去,吱哇乱叫,可就在他们走过半截坡路时,忽地全静了下来。连树梢的叶子也不摇了。燕云骁脚步一顿,右手按上剑柄,眼角朝左侧密林一瞥。
白芷察觉他停步,也站定回头:“怎么了?”
“风过了。”他松开手,语气平常,“林子响了一下。”
“哦。”她点点头,信了,“那咱们快点走吧,前头好像有个村子,我能闻见炊烟味儿——是煮红薯!”
他看了她一眼:“你鼻子比狗灵。”
“那你就是狗主人!”她笑着往前跑,“快来啊,我都饿了!”
他摇摇头,跟上去,眉宇间那一丝警觉悄然收回,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不过是错觉。
村口立着个歪斜的茶棚,竹架子撑着几片旧瓦,底下摆了张瘸腿桌子和两个小板凳。一个老汉蹲在边上烧水,火苗舔着黑壶底,咕嘟冒泡。白芷一屁股坐上板凳,拍桌喊:“老人家,来两碗粗茶!要热的!”
老汉抬头瞥了一眼,慢悠悠点头,舀水倒进壶里。
燕云骁没坐,背对她站着,面朝来路,一手仍虚按在剑柄上。他目光掠过远处田埂、荒屋、塌了半边的土墙,没发现异样,却还是把位置往她身后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从西边高坡望过来的视线。
白芷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喝一口,咂咂嘴:“唔——比军营灶上煮的强多了!起码没沙子。”
“你喝过的‘茶’,十有八九是糖水兑的。”他低声道,“上次你说是龙井,其实是桂花叶泡的。”
“那也不能怪我!”她瞪眼,“你藏得那么严实,我不偷喝能知道?”
“现在不藏了。”他淡淡道,“你要喝,直接拿。”
她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小虎牙:“那我以后天天喝!把你库房搬空!”
他嗯了一声,没反对。阳光照在他肩上,玄色袍子泛出一点暗纹,像铁甲下的布衬。他站着不动,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把她那点欢快的动静都拢进了阴凉里。
与此同时,村后一座破庙塌了半边,院中杂草齐腰。庙后墙根裂了个缝,底下竟藏着一道石阶,通向一处地窖。火光从缝隙里透出,在草叶上投下几道晃动的影子。
四五名黑衣人围坐在地窖中央的火堆旁,身上湿气未干,像是连夜赶来的。为首的男子三十上下,脸上有道旧疤,从耳根划到下巴,说话时肌肉牵动,显得格外阴沉。
他摊开一张简图,用炭笔圈住一处标记:“昨夜,他们宿在东边山林,距此约十五里。今早辰时动身,方向西南,速度不急,像是闲逛。”
另一人冷笑:“倒真当自己是游山玩水的夫妻?主上虽亡,血煞未灭。他燕云骁能护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她手腕上有铃。”第三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每走三步响一次,清脆得很。夜里十里外都能听见。”
“那就让她继续响。”疤脸男吹灭火堆边缘一根松枝,火光熄灭前映出他眼中寒意,“我们不急。等他们进山,路窄林密,一箭封喉,谁也救不了。”
众人点头,有人取出一只信号旗,压在包袱底下。另有一人袖口微卷,露出一截内衬——绣着残缺血纹,形似滴落的朱砂,正是血煞旧记。
“明日动手。”疤脸男收起地图,“先派人上高坡盯住路线,三人埋伏断魂岭,两人守溪口。她若喝水洗手,便是最佳时机。”
话音落下,地窖重归昏暗,只有火堆余烬闪着红点,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日头偏西,山路转入谷地,一条小溪横穿而过,水清见底。白芷走到岸边,蹲下身撩水洗脸,冰得一激灵,咯咯笑出声:“哎哟我的娘,这水比井水还凉!”
燕云骁牵马饮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少闹,当心着凉。”
“你才着凉!”她回头冲他吐舌头,手腕一晃,银铃浸入水中,发出闷闷的叮一声。
水面荡开涟漪,映出两张脸——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他微微俯身,眉目冷峻却无怒意。倒影晃动中,竟也像一对寻常夫妻歇脚谈笑。
“你看!”她忽然指着水面,“水里也有个我!还有个小阎王!”
“别叫这个。”他皱眉,“难听。”
“那你叫什么?”她歪头,“战神?杀神?阎王爷?还是……相公?”
最后一个词说得极轻,尾音上扬,像逗猫似的。他耳尖一红,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她却敏捷地缩脖子躲开,笑得更欢。
他终究没打下去,只低声说了句:“皮够了就上马。”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顺手从袖袋摸出块糖,塞进嘴里:“我才不够皮呢,还没教你唱小曲儿呢!”
“不必。”他翻身上马,伸手拉她,“我听过最烦的曲子,是你去年在药铺门口哼的‘十八摸’。”
“那是民谣!”她攀着他胳膊跃上马背,搂紧他腰,“再说了,你明明听得脸红了!”
“那是中暑。”
“中暑会捂耳朵?”
“……闭嘴赶路。”
马蹄踩着溪边碎石前行,溅起几点水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山坡上,像一幅画被人剪去了边角,只剩轮廓。
而在远处一座高坡上,草丛微动。一双眼睛透过缝隙盯着下方,手中信号旗缓缓举起,朝着西南方轻轻挥动两下。旗面暗红,边缘磨损,像被血浸过又晒干。
那人放下旗,低声道:“已定位,明日可动。”
随即身影一缩,隐入草丛深处,连衣角都没留下。
天色渐暗,山风转凉。白芷靠在燕云骁背上,嘴里含着化了一半的糖,昏昏欲睡。她迷糊中喃喃一句:“王爷……你说咱们明天能吃到糖醋排骨吗?”
“不能。”他声音低沉,“前面没镇子。”
“那我要吃烤红薯!”
“可以。”
“你得帮我挑最大的!”
“嗯。”
她满意地闭眼,手还抓着他腰带,像怕掉下去似的。银铃随着马蹄轻轻晃动,叮当、叮当,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离危险还有多远。
马蹄声远去,山谷重归寂静。唯有溪水依旧流淌,映着最后一缕暮光,照出方才那对倒影消失的地方——水波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沉了下去,再也浮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