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路上,落日照得背影发长。
“准备到教师节了,你们打算送林老师什么?”梅珍随手折了根野草,撵出汁,汁叶粘在指腹上。
我不知道什么是教师节,就问了出来,“这节日就像春节一样?”
水生听后摇了摇头,“按我说,所有老师都是在这一天生出来的,就像我阿爸生来就在种田。”他把手背在后面,学着村里老汉走路,一步一颠。故意压低声音,“教师节,不就是他们的生日。”
梅珍听后笑了起来,“陈水生,要按你说的这样。那些想当老师的大人,可不得重新投胎到那天。”
“教师节到底是做啥的?”我听得越来越迷糊,被他们绕得玄。“水生,你跟村西头算命的,应该挺聊来。”
“那可不,他说我文曲星下凡呢。”水生得意地大步朝前走去,他的书包也大步地颠着。“有那什么,慧根也不出奇。”
梅珍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把野草丢在身后“教师节就是专门谢谢老师的节日。”她拍了拍手,把绿汁蹭在水生的后背上,“我阿爸打算教我做香包,到时候我做好送给林老师。”
星期五,我把教师节的事告诉了招娣。她听后应了声,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要送东西?”
“梅珍说就是谢谢老师。”
李招娣低下头。
她的手指刮着那道疤,从食指根慢慢游到掌心。她阿公能让她上学已经很好了,招娣说过她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带两件换季的衣服,住一晚就走。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只是沉默地等着。
上课铃响了。招娣起身往自己座位走,走得很慢。我忽然开口:“不一定非要送什么。你有心就行。”
她没回头。
放学后,我揣着卖蒲扇剩下的几块钱,去了杂货铺。
杂货铺的柜台后面,摆着几个纸盒子,里面是粉笔。白的最多,堆得像小山。旁边有几根彩色的,露出一小截头:粉的、绿的、黄的。我问掌柜的要了粉的和绿的,各两根。掌柜的用一张旧报纸卷好,递给我。
我把报纸卷塞进书包最里层。
晚上,我盘腿坐在床上,把粉笔拿出来,摆给阿嬷看。阿嬷拿起一根粉的,放在眼前仔细瞧,又拿起另一根,并排放在一起。
“多少钱?”
“一毛,四根。”我想了会儿,又说,“还剩一块七。”
她把粉笔小心地放回报纸上,重新卷好,看了下手上的灰。“收好,莫弄断了。”没问我为什么买,也没问教师节是什么。
“下次别买了。”她的声音传进我耳里,“钱留着买本子。”想了想,“一毛钱,买得来老师笑一下,也值。”
我把报纸卷放在猫眼铅笔盒旁。铅笔已经有了些使用的痕迹,糖纸还在笔盒里呆着。
教师节那天,我看见招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捧着个东西。是用废纸折的盒子,边角没对齐,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折痕。盒子里铺着几朵野花,还有几枝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你哪来的花?”我问。
“早上摘的。”招娣说,手指在盒子边上按了按,把翘起来的纸角压平,“田埂上好多。”
她没说她为什么摘花。她看见了梅珍书包里露出的花布角。她的手指在盒子边上又按了很久,像怕它再翘起来。
"有心就行了。"我说。
李招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压那个角,更用力了。
我拿出报纸卷,把粉笔摊开。“粉笔放在盒中间肯定会更好看,到时候我们一起送。”
李招娣看了看我,又看向那四根粉笔。随后把她做的盒子慢慢推出来,我把粉笔放进去,它们安稳地躺在野花中。
“好,我们一起送。”她用双手捧着盒子。
上课铃响之前,水生拎着一个塑料袋进了教室。袋子里是青菜,还带着泥,根上沾着湿土,叶子绿得发黑。他把袋子塞进课桌底下,菜叶上的水珠渗出来,把他的短裤打湿了。
“你阿爸让你送的?”我小声问。
“我自己摘的。”水生说,“我阿爸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前天才知道,一年级的时候,我阿爸提过两斤腊肉来学校,林老师没要,让他提回去了。”
“你咋知道的?”
"前天晚上,"他说,"我阿爸跟阿妈吵架。我阿妈说'去年送的腊肉人家不要,今年还送什么送'。我阿爸说'她不要是她的事,我们不送是我们不懂礼'。”水生把塑料袋往课桌里挤了挤,推得太急,一片菜叶被挤掉,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塞进袋子里。“他们吵得大声,不知道都难。”
第三节课下课,梅珍第一个冲出去。她跑到办公室门口,往里望了望,见没人。连忙把香包放在林老师的桌上,又跑回来,心脏砰砰跳。
“放好了?”我问。
“放了。”她说,“桌上还有别人的作业本,我放在本子旁边。一眼就瞧得见。”
她的香包是自己缝的,花布是她阿妈裁的,里面塞着她阿爸晾干的艾草。针脚歪扭,但闻起来香,一股苦涩却带有草木的淡香。
中午放学,我们四个留在教室。等人都走光了,才拎着各自的东西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林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着。
水生最先进去,把塑料袋放在桌角。袋子里有水珠渗出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
“这是什么?”林老师放下红笔。
“我家种的青菜。”水生说,“今晚可以吃。”
林老师看了看那袋菜,又看了看水生。她伸手把袋子提起来,“菜我收下,”她说,“但今晚这一顿就够了。回去告诉你阿爸,不要让他再送东西来,什么腊肉鸡蛋都不要。听见了?”
水生点点头,耳朵红了。
招娣跟在后面,把手里的纸盒子递过去。盒子里的野花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有点蔫了,花瓣卷着边,狗尾巴草也歪了。野花中间放着粉笔。
“这是……”林老师接过盒子,看了看里面的花,又看了看粉笔。粉笔头圆溜,没有用过,裹着一层薄薄的灰。
“粉笔是赵春兰买的,”招娣抬起了头,“花是我摘的。盒子是我折的。”
林老师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纸盒子,里面蔫掉的野花和圆溜的粉笔。嘴角往上扬,眼睛弯了弯。
“你们啊,”她说,拿起根绿色的粉笔,在指头上蹭了蹭,蹭出一小片绿灰,“我教书这些年,第一次收到这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这么美的礼物。”
她站起来,从窗台上拿下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空的。她把招娣的野花一枝一枝地插进瓶子里,又倒了点水。花在水里浮了一下,沉下去,又浮上来,狗尾巴草歪歪扭扭地立着。
“粉笔我收下,”她说,“花我也收下。菜今晚就吃。”她看了看我们四个,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但以后不要送了。你们好好读书,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拿起香包,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艾草的味道。我老家也有这个。"林老师把香包放进抽屉里,和教案放在一起。"我收着。"
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今天我很高兴。”
回教室的路上,梅珍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林老师真的高兴吗?”她问。
“真的。”我说。
水生走在后头,塑料袋空了,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里。他忽然说:“我阿爸知道了,肯定又要骂。”
“骂什么?”我问。
“骂林老师不识好歹。”水生把纸团塞进裤兜,撇了撇嘴,“但我不管。菜是我摘的,不是他送的。”
梅珍还在哼那两句"唱出你的热情",调子跑得厉害。招娣走在我旁边。
走到校门口,招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林老师的身影在窗后一闪,她没看清。
"走吧。"我说。
她没动,又看了一眼,才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