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昏沉了多久。
一股浓烈刺鼻的酸腐臭味,像一只粗糙的手,蛮横钻进鼻腔,硬生生把萧凡从混沌里拽醒。
“呕……”
他下意识干呕,腹中空空如也,只呕出几口酸涩苦水。
喉咙火辣辣的,像被粗砂纸反复磨过。
眼皮重若灌铅,费了老大劲,才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视线朦胧,最先撞入眼底的,是几只肥大绿头苍蝇,嗡嗡盘旋,时不时落在他脸上,毛茸茸的腿脚肆意游走。
“滚……”
他想抬手驱赶,浑身却软得像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空殆尽。
身下传来颠簸晃动,混着木轮碾过碎石的咯吱闷响。
这是在哪?
萧凡脑子里乱成浆糊,无数破碎画面飞快闪掠——冲天火光、崩塌空间、遮天蔽日的巨掌、挡在身前的苍老背影……最后尽数坠入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剩一个念头,深深刻在灵魂本能里:
有天大危机。
他必须藏起来,躲开那只能一掌拍碎天地的恐怖存在。
他僵硬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自己正躺在一辆破旧板车上,周遭堆满木桶,那熏人欲呕的酸臭味,正是从桶中弥漫而出。
桶沿挂着烂菜叶与黏稠污渍,一目了然。
竟是一辆泔水车。
再看自身,原本体面的长衫早已烂成破布条,沾满黑污油渍与馊水,浑身散发和板车同源的怪异气味。
比当初在萧家后山被人打得半死,还要狼狈数倍。
他下意识想催动星力,探查身体境况。
可丹田之内,一片空空荡荡。
本该如星河璀璨的九星神脉,此刻死寂沉寂,宛若冰封河道,半点星力、一丝灵光都感应不到。
修为尽废,彻底沦为凡人。
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比躺在泔水车里的恶臭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半透明系统面板突兀弹出,悬在他眼前。
【因果隐身模式已启动】
【逻辑锚定:路人甲】
【当前身份:流民,凡萧】
【警告:为维持路人甲逻辑自洽,规避高阶因果探查,宿主99%记忆已临时封存。请以当前身份低调求生,贴合人设。】
一连串冰冷提示,如冷水浇头,压下他心头翻涌的焦躁。
凡萧?
这破系统,连他姓氏都给改了。
原来失忆、封掉修为,全是因果隐身的代价。
这么说,那要命的危机,暂时寻不到他头上了。
代价惨重,好歹捡回一条命。
正思忖间,板车骤然停稳,车旁响起一道沙哑人声:“福伯,今日泔水拉来了。”
“放那儿便可。”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淡淡回应。
萧凡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他这副邋遢模样,来路不明,一旦被发现,轻则被赶出去,重则当成乞丐歹人一顿打骂。
眼下首要之事,先找地方落脚,填饱肚子。
待到脚步声走远,他才小心翼翼从板车边探出半个脑袋。
此地分明是大户人家的后厨院落。
青石板地面水渍未干,院落宽敞。
不远处十几口大锅灶依次排开,几名短褂伙夫劈柴洗菜,烟火气十足。
饭菜香混着柴火气息随风飘来,勾得空空的肚子咕咕直叫。
他舔了舔干裂嘴唇,像饿了数日的野猫,慢慢从板车上滑下。双脚落地虚软发飘,险些栽倒。
扶着车轮躬身矮身,借着柴火垛与杂物遮掩身形,一点点往厨房方向挪。
目标很简单——找点吃的填肚子。
可刚绕过半人高的柴火垛,一道人影毫无征兆拦在跟前,险些迎面撞上。
“你是何人?”
来人是位灰袍老者,鬓发花白,精神矍铄,手里握着一柄长柄铜勺,一双眼眸锐利如炬,上下审视着萧凡。
正是方才答话的福伯。
萧凡心脏猛地一缩。
自己这副落魄模样,怎么看都形迹可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指指嘴巴,再揉揉肚子,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乞食模样。
福伯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他破烂污脏的衣衫,最后落在那张沾满泥垢、轮廓却颇为清俊的脸上。
“饿了?”福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萧凡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
福伯沉默片刻,院里伙夫也留意到这边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想吃饭,便要干活。”福伯不再多问,抬铜勺指向墙角一大袋金黄谷物,“那是苏家特产金丝灵谷,把这一整袋谷壳尽数剥净。今日之内做完,我便留你在后厨做杂役,管你一日饱饭。”
萧凡顺着方向望去,瞬间眼露光亮。
有活干,就有饭吃。
“多谢福伯!多谢福伯!”他嗓音嘶哑,却藏不住劫后余生的欣喜。
几乎连滚带爬扑到麻袋跟前。
可抓起一把灵谷,他才发觉事情没那么容易。
金丝灵谷米粒饱满,谷壳却坚硬异常。
指甲去抠,纹丝不动,反倒把本就脆弱的指甲崩出一道豁口。
试着拿石块砸,要么把谷粒碾得粉碎,要么壳米混杂,根本无从分拣。
福伯已然转身离去,伙夫们时不时瞥来一眼,眼底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整整一上午过去。
萧凡累得满头大汗,手掌被粗糙谷壳磨得通红,多处磨破渗出血丝。
可剥好的谷粒,连麻袋底子都盖不住。
饥饿感像无形魔爪,在腹内肆意翻搅。
眼前阵阵发黑,视物重影恍惚。
再这么耗下去,完不成差事不说,他怕是要成史上第一个饿死在豪门后厨的穿越者。
夜色渐沉,后厨喧嚣散尽,归于寂静。
萧凡蜷缩在柴房角落,双臂环身,寒意与饥饿交织缠绕,冻得浑身发抖。
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最原始的念头,骤然冒了出来——偷。
念头刚起,系统面板唰然再现,一行猩红警告格外刺眼。
【警告:偷窃行为与路人甲人设逻辑严重相悖!】
【当前场景:豪门后厨。行为解析:骨瘦流民得管事怜悯给活路,不知感恩反倒偷窃,动机违和,极易引人怀疑,因果暴露风险飙升75%。】
【系统建议:以协助处理废弃食材为名,合理化获取食物。】
萧凡微微一怔,还有这种变通路子?
循着系统指引,借着门缝漏进的淡淡月光,在柴房摸索一圈,最终在灶台最偏僻角落,摸到一截被丢弃的物件。
外表黑乎乎沾满锅底灰,看着像块烧焦老树根。
凑近细闻,却有一缕极淡却醇厚沁心的药香萦绕。
是百年参须!
虽是最末梢一截,灵力流失大半,可对如今修为尽废、虚弱不堪的他来说,无异于救命仙丹。
在大厨眼里,这截沾灰参须连烧柴都嫌碍事,却是他眼下唯一生机。
心头狂喜,他迅速把参须揣入怀中,做贼般蹑脚溜回柴房角落。
仔细擦去表面锅灰,迫不及待塞进嘴里。
参须入口即化,一缕微弱却精纯的暖流顺喉入腹,缓缓流淌散入四肢百骸。
干涸死寂的丹田,似迎来一滴甘霖。
暖流虽微不可察,可沉寂冰封的九星神脉,竟在温润滋养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久违的力气,自身体深处缓缓滋生。
虽远不及巅峰时分,却足够让他重新站稳脚跟,熬下去。
翌日天还未亮。
萧凡借着恢复的气力,埋头疯狂剥起灵谷壳。
有了力气傍身,速度陡然快了数倍。
正埋头苦干,脑补着中午能吃上三大碗灵谷米饭时,一阵清脆铃铛声,伴着一道娇蛮女声由远及近。
“雪团儿近来食欲不振,福伯,是不是后厨偷工减料,拿次品食材糊弄我的灵宠?”
“大小姐说笑了,老奴万万不敢怠慢……”福伯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连忙附和。
萧凡没放在心上,只顾埋头干活。
下一瞬,一道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小貂嗖地窜进门,直奔柴房方向。
小貂停在柴房门口,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角落,吱吱尖鸣,浑身白毛根根炸起,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模样。
“雪团儿,怎么了?”
娇蛮女声转瞬逼近,一双绣金丝牡丹的华贵软靴,稳稳停在柴房门前。
苏家大小姐,苏曼曼。
她顺着灵宠视线望去,柳眉骤然竖起,目光牢牢锁死破旧柴房门。
她闻出来了。
那缕若有若无的参须气息,被刻意掩藏,却瞒不过对天材地宝极为敏感的灵宠雪团儿。
气息源头,正是这间平日堆放杂物的柴房。
“好啊,怪不得后厨总莫名少东西!”苏曼曼俏脸骤然一寒,根本不听福伯辩解,先入为主认定藏了内贼。
她二话不说,抬着华贵软靴,狠狠踹向单薄的柴房木门。
“里面的偷鸡贼,给本小姐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