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何物?
嬴政龙眉紧锁,指尖抚过龟甲上冰冷刻痕。
纹路深浅不一,走向诡谲错乱,时而交错缠绕,时而骤然断裂,全然不似世间任何已知阵法与古文字。
他心念微动,催动体内经人皇剑锷碎片淬炼过的精纯内力,缓缓注入龟甲。
泥牛入海,寂然无声。
龟甲依旧冰凉死寂,纹丝不动,像在无声嘲弄他的徒劳。
“呵……”
一声苍老轻笑自旁侧响起,东郭先生沙哑的嗓音漫出竹舍,带着洞悉世事的淡漠。
“此物,非以力催,需以心映。”
嬴政抬眸,深邃目光落向这位神秘老者。
东郭先生缓步踱步,视线穿透竹墙,望向遥远凶险的夏墟之地:“夏墟外围的迷雾瘴气,并非寻常水土毒雾,乃是上古战场英魂遗骸、魔神残怨千年凝聚而成,亘古不散。”
“但凡踏入者,心底最深的执念、恐惧、悔恨与贪婪,皆会被尽数勾出。”
他稍作停顿,浑浊眼眸重新锁在嬴政身上,如古井深潭,不见底渊。
“心中有愧,便见万民诅咒;心中有惧,便直面败亡绝境;心中有贪,便堕入浮华幻阱。”
“这枚问心甲,本就是一面照心镜。”东郭先生指尖点向龟甲,语气陡然凝重,“它照的从不是前路吉凶,而是你的道心本源。意志越纯粹坚定,指引之路便越清明安稳。若杂念缠身,它便会引你踏入万劫不复的绝路!”
一番言语,既是解惑,亦是最后的警示。
前路生死,不由天地,只在嬴政一念之间。
嬴政五指攥紧冰凉龟甲,坚硬触感直透神魂,叩击本心。
他不再多言,对着东郭先生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
话音落,转身迈步,走出竹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石敢当紧按腰间青铜长剑,看向东郭先生的眼神复杂又警惕,随即如山岳沉立,快步跟在嬴政身后。
望着二人消失在竹林深处的背影,东郭先生枯槁面容浮起一抹难解的怅然,低声喃喃。
“人道……当真还有重铸脊梁的希望?帝辛……你布下的千年棋局,莫非,终究等到了执棋之人……”
两日后。
会稽郡西南,百越边境。
一片无垠黑沼横亘眼前,像大地溃烂的伤疤,死寂森寒。
空气裹着刺鼻腥臭与腐朽气息,沼泽上空灰黑瘴气翻涌浓稠,如天地间竖起一道无边雾墙,隔绝生机,封死视线。
日光难透瘴雾,整片天地沉在阴翳压抑之中。
“咕嘟……咕嘟……”
黑沼泥潭不断鼓起巨大气泡,破裂声低沉诡异,宛若亡者低声叹息。
瘴气深处,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哭嚎尖啸,无数冤魂似在雾中挣扎嘶吼,魔音钻脑,扰人心神。
就连沙场浴血、杀人无数的石敢当,此刻也头皮发麻,心神躁动难安。
魔音勾幻,眼前不由浮现殷商遗民血祭中惨死的族人。
人影浑身浴血,面目狰狞,无声质问他为何无力相救。
“陛下,此地太过邪异!”石敢当沉声低吼,强行运转内力镇压心魔幻象,收效却微乎其微。
嬴政面色沉凝如水,不受周遭魔音侵扰,自怀中取出那枚问心甲。
他缓缓阖上双眼,摒除外界一切纷扰。
鬼哭哀嚎、腐臭湿气、阴冷寒意……尽数从感知中褪去。
脑海褪去千秋帝业宏图,放下长生求索执念,抛开六国余孽杀伐之心。
万千思绪,终归一点。
是梦里封神量劫终局,那人皇顶天立地,为保人族火种,自焚摘星楼的悲壮背影。
是帝辛泣血托付:朕之后,再无人皇;朕之后,必有人皇!
是他雍城祭天,逆斥天道枷锁的怒吼:朕为人族始皇帝,当承人道大统,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
为人族,逆天命!
六字如洪钟震彻心海,轰然作响。
这是他的道,亦是此行唯一执念。
就在嬴政意志凝至极致、纯粹无垢的刹那,异变骤起。
掌心古老龟甲骤然轻颤,嗡鸣低吟。
原本杂乱无序的刻痕,次第亮起柔和却坚定的莹白微光。
光芒不炽烈,却携至正至大的浩然气韵,瞬间驱散二人周身阴冷邪煞。
嬴政睁眼,无数光点自龟甲纹路升腾,于虚空交织成一条流转明灭的光路。
蜿蜒曲折,时隐时现,径直没入无边漆黑瘴气深处。
心映之路,已然现世。
嬴政深吸一口气,眼底再无半分迟疑,沉声叮嘱。
“跟紧朕,一步不可踏错。”
说罢率先抬步,稳稳落于首个光点之上。
石敢当立刻收摄心神,将全然信任托付身前帝王,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两人踏入瘴气的刹那,周遭景象陡然剧变。
灰黑雾气似有灵性,疯狂翻涌扭曲,幻化出无数光怪陆离的虚妄幻境。
石敢当眼前,惨死族人再度浮现。
不再是无声质问,只剩撕心哀嚎,淌着黑血的手臂不断伸出,悲声哀求。
“敢当……好痛……救救我们……”
他心头骤紧,脚步险些偏离光路,下意识便要冲上前。
而嬴政眼前的幻境,更为恢弘恐怖,慑人心魂。
周遭化作尸山血海。
长平古战场,四十万赵卒冤魂破土而出,空洞眼眶死死凝望;
函谷关前,六国联军将士化厉鬼咆哮震天;
咸阳城内,受严刑峻法而亡的百姓披发泣血,声声诅咒不绝于耳。
“暴君!还我命来!”
“屠夫!永世不得善终!”
这般诛心之言,足以崩裂帝王道心,堕入无边魔障。
可嬴政脚步平稳如故,身形未顿分毫,眼神更是古井无波。
他察觉石敢当心神失守,头也不回,一声低喝震彻对方心底。
“皆是虚妄,守住本心!”
而后直面漫天尸山血海幻象,心底自语,平静中透着无可撼动的决绝。
“为一统华夏,立万世基业,长平之举,朕不悔。”
“为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凝万民归心,六国覆灭,天命所向,亦是朕之大道。”
“为平息百家乱象,稳固人族根基,焚书定规,纵使有枉死之人,朕亦在所不惜。”
“此非世俗正途,然为铸人族万世根基,此,亦是吾必行之途!”
“朕一生功过,不求仙神评断,不盼后世宽宥,只待他日人道重光,留待人族万代子孙,自下定论!”
心底剖白落定,信念化作无形神魂风暴席卷周身。
掌心问心甲光芒骤然暴涨。
莹白光晕褪去柔和,化作霸道无匹的浩然盛光,如微缩烈日,向四方轰然扩散。
光芒所及之处,石敢当眼前的族人幻象、嬴政身侧的尸山血海厉鬼,皆如冰雪遇骄阳,发出凄厉尖啸,顷刻被净化消散。
周遭瘴气被强行排开三尺,凝出一方绝对安稳的清净领域。
石敢当浑身一震,瞬间挣脱幻境桎梏。
望着嬴政不算巍峨、却似能撑起整个人族天地的背影,心底只剩满心敬服。
这便是他的陛下。
这便是人族至高人皇。
二人循着光路稳步前行,再无幻象侵扰,一路疾行无阻。
眼看即将穿出瘴气笼罩之地,前方已隐约透出清朗天光,嬴政胸口玄鉴祖玉,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灼热的警示悸动。
预警方向,不是前方未知的夏墟,而是来时后路!
嬴政猛然回头。
远处瘴气边际,异变突兀降临。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魔气,化作漆黑巨锥,蛮横撕裂层层雾霭,硬生生在瘴气中劈出一条幽深漆黑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道熟悉且怨毒滔天的身影,带着数名气息阴邪的属下,循着他们残留的微弱气息,正全速追来。
鬼臾区!
他竟也冲破了怨念瘴气的迷局!
嬴政瞳孔骤然收缩,瞬间看透其中关窍。
东郭先生布下的第一道考验,既是对自身道心的淬炼,亦是拦阻追兵的天然屏障。
鬼臾区未曾以心问道、坚守本心,反倒以邪异魔道蛮力强破迷局。
身后杀机已至。
身前穿过最后一层薄雾霭气,夏墟地界近在眼前,却不知藏着何等凶险莫测的境遇。
瞬息之间,前路未明,后有追兵,局势骤然紧迫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