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赶到监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周的狱警,四十岁上下,面相憨厚。周德明的尸体还在监室里,法医刚刚完成初步鉴定。
“自杀。”周狱警递过一份报告,“用床单拧成的绳子,吊在通风管道上。”
沈迟没有接。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狱警的肩膀,落在那扇半开的铁门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上六点,例行查房。”周狱警翻了翻记录,“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两点。监控录像显示,昨晚只有他一个人进出过监室,门锁是从里面反锁的。”
“遗书呢?”
“没有。”
沈迟终于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纸张很新,油墨还没干透。死亡时间:五月十七日凌晨两点。死因:窒息。现场没有遗书,没有异常痕迹。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
周狱警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沈迟是谁——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十五年前死在周德明手里,现在周德明死了,沈迟却说不相信。
“我理解你的心情。”周狱警的语气带着几分同情,“但证据摆在这里。监控、门锁、现场,都没有问题。”
沈迟没有说话。他推开狱警,大步走向监室。
监室很小,不过十平米。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水龙头。周德明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张脸沈迟见过——在周德明家的楼道里,那把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现在刀不在了,人也不在了。
沈迟盯着那具尸体,胃里涌起一阵恶心。这个害死父亲的人,这个用他和母亲的命威胁父亲的人,这个笑着举起刀的人……就这样死了?
太便宜他了。
他转身走出监室,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陈雨桐。
“怎么样?”陈雨桐的表情很复杂,“法医怎么说?”
“自杀。”沈迟的声音很冷,“凌晨两点,床单拧成的绳子。”
陈雨桐皱了皱眉。她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周德明入狱后,她一直在跟进后续的调查工作。
“你不相信?”
“我爸是被他害死的。”沈迟盯着她的眼睛,“这个人,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你觉得他会自杀?”
陈雨桐沉默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周德明时的情景——那个永远带着笑容的男人,笑容底下藏着算计。他能笑着威胁一个父亲去死,能笑着把别人的命当成棋子。这样的人,会自己结束生命?
“而且……”沈迟顿了顿,“他背后还有王建国,还有郑光明。”
“那天晚上郑光明亲口说的——周德明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是王建国。”
陈雨桐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杀了他?”
“可能和他背后的人有关。”陈雨桐压低声音,“监狱里动手脚不容易,但如果有内应……就不一样了。”
沈迟攥紧拳头。他本以为把周德明送进监狱,真相就能水落石出。结果呢?证人死了,线索断了,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
十五年。父亲的冤屈整整压了他十五年。现在真相大白了,却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好过。
“接下来怎么办?”陈雨桐问。
沈迟深吸一口气。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眼睛发疼。远处传来一阵喇叭声,是下班的工人在催促。
“先回去。”
他需要时间思考。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沈迟推门进去,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工作台——一切如常,显示器还亮着,耳机挂在桌边。窗台上那盆绿萝耷拉着叶子,好几天没浇水了。
他打开灯,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就在这时,目光扫到了门上。
一张白纸,贴在门板上。
他走近,撕下来。
“别再查了,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字是打印的,没有落款。纸张很普通,文具店随手就能买到的那种。A4大小,对折两次,用胶带粘在门上。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周德明在监狱里的通话记录、探视记录,还有那个姓周的狱警。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查,那他就查到底。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沈迟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手机响了。是陈雨桐。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有人在警告我。”沈迟的声音没有波澜,“看来周德明真的不是自杀。”
“我让人查一下监狱的监控和通话记录。”
“还有那个狱警。”沈迟补充,“姓周的那个。”
“行,有消息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沈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十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离真相这么近,又那么远。
周德明死了。但王建国还活着,郑光明也还活着。那双十五年前将父亲推向深渊的手,或许正隐藏在黑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盘磁带——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段录音。带子已经老化得不成样子,但沈迟始终舍不得丢掉。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线索。
“爸。”他轻声说,“我一定会查到底。”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城市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