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没有坐。他站在老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被逼死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周德明是主谋,但我……我也是帮凶。”
沈迟握紧拳头:“你做了什么?”
“那年厂里财务出了问题,周德明挪用公款,账目对不上。”老人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王建国……就是现在的王副市长,当时他是市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他让周德明找个人顶罪,周德明选了你爸。”
“为什么是我爸?”
“因为,你爸是技术骨干,平时不爱说话,好欺负。”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威胁他,如果不配合,就让你和你妈……你爸为了保护你们,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选择自杀。”
沈迟感觉一股血涌上头顶。
“但这不是自杀,是谋杀。”
“是。”老人点头,“我当时是厂长,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想阻止,但我……我害怕。”他抬起头,看着沈迟,眼睛里浑浊一片,“我怕得罪王建国,怕丢了这个位置。我以为只要不说话,这事就会过去。”
“过去?”沈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父亲死了十五年,我妈守寡十五年,你告诉我这事怎么过去?”
老人打了个寒颤。
“你爸是个硬骨头。”他叹气,“他们让他写遗书,让他承认是抑郁症自杀。他照做了,但他偷偷留下了证据——那些财务记录,那些签字文件,他都复制了一份。”
“证据在哪儿?”
“不知道。”老人摇头,“他没告诉我。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
沈迟盯着他:“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
“我良心不安。”他说,“这十五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你爸的脸。他来问我,为什么不帮他。我……我对不起他。”
沈迟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真话。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恐惧,不像是装的。但那又怎么样?愧疚能换回父亲的命吗?恐惧能让这十五年的沉默消失吗?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老人在身后叫他。
沈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要小心王建国。”老人的声音发抖,“他现在是副市长,势力很大。周德明……周德明只是他的棋子。”
沈迟没有回答,大步走出别墅。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站在别墅区的门口,掏出手机拨通陈雨桐的电话。
“见面说。”他只说了三个字。
二十分钟后,咖啡馆。陈雨桐看着沈迟铁青的脸,咖啡推到面前都没动。
“说。”
沈迟把郑光明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咖啡凉了。
陈雨桐沉默了很久。
“所以,王建国是主谋。”
“周德明执行,他提供保护伞。”沈迟盯着窗外来往的车辆,“郑光明说,我爸被逼自杀前,他们威胁要对我和我妈下手。我爸……他是为了保护我们。”
陈雨桐握住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
“你爸知道吗?”
“知道。”沈迟的声音很哑,“所以他才留下证据。他想让真相有一天能重见天日。”
“可郑光明不愿意作证。”
“他怕死。”沈迟冷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寒意,“十五年前他选择沉默,现在让他开口,比登天还难。”
陈雨桐想了想:“还有一个办法。”
沈迟转头看她。
“郑光明不是厂长吗?他当年也是知情人。挪用公款需要审批,他签过字。只要能拿到当年的财务档案……”
“十五年了,早就销毁了。”
“未必。”陈雨桐压低声音,“厂子虽然倒闭,但档案应该移交到了市档案馆。我有个同学在那里工作,可以托关系查一下。”
沈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还有。”陈雨桐犹豫了一下,“王建国现在已经是副市长了,势力比十五年前更大。你……你真的想好了?”
沈迟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苦得发涩。
“我爸死了十五年。”他放下杯子,“这十五年,我以为他是抛下我们不管的懦夫。我恨他,恨了十五年。”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结果他是为了保护我们。他一个人扛下所有,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他攥紧拳头。
“我不能让他白死。”
陈雨桐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打算怎么做?”
沈迟站起身,往外走。
“先找到证据链。”他扔下一句话,“然后,一个一个把他们送进监狱。”
走出咖啡馆,沈迟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对面传来陈雨桐急促的声音——不是刚才那个陈雨桐,是另一个。
“沈迟,周德明在监狱里自杀了。”
沈迟愣住了。
风吹过耳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