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把车停在别墅区门口的临时停车位,刷卡进入门禁。
铁门缓缓打开,里面是整洁的欧式道路和精心维护的绿化。他根据陈雨桐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半山腰那栋白色三层别墅。门口的铜牌上刻着“郑宅”,门铃隐藏在雕花装饰中。
他按下门铃。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慢,像是故意拖着。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拄着拐杖。老人眯起眼睛,打量着沈迟。
“你找谁?”
“郑光明郑厂长。”
老人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沈迟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沈国栋的儿子。”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沈迟及时用手抵住门框。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为什么?”沈迟问,声音很平静,“你害怕什么?”
老人僵在原地。
沈迟又问了一遍:“你害怕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老人靠在门框上,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慢慢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你爸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他。”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而孤独。
沈迟跟了进去。
客厅很大,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家具,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老人在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抬了抬手示意沈迟坐。
沈迟没有坐。他站在老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被逼死的。”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周德明是主谋,但我……我也是帮凶。”
沈迟握紧拳头:“你做了什么?”
“那年厂里财务出了问题,周德明挪用公款,账目对不上。”老人低着头,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王建国……就是现在的王副市长,当时他是市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他让周德明找个人顶罪,周德明选了你爸。”
“为什么是我爸?”
“因为,你爸是技术骨干,平时不爱说话,好欺负。”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威胁他,如果不配合,就让你和你妈……你爸为了保护你们,只能……”
“只能什么?”
“只能选择自杀。”
沈迟感觉一股血涌上头顶。
“但这不是自杀,是谋杀。”
“是。”老人点头,“我当时是厂长,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想阻止,但我……我害怕。”他抬起头,看着沈迟,“我害怕王建国的势力,我害怕丢掉饭碗,我害怕被报复。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你沉默的结果是,我父亲死了。”
老人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是。我对不起你爸。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知道我该下地狱,但我……我只是个人,我害怕。”
沈迟转身走向窗户。
窗外是别墅区的花园,修剪得很整齐,阳光很好。但沈迟感觉不到温暖。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良心发现?”
“算是吧。”老人擦干眼泪,“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不想带着秘密进棺材。”
沈迟转回身,看着他。
“还有什么?”
老人犹豫了一下:“周德明不是最坏的。真正可怕的是王建国。他现在已经是副市长了,势力比十五年前更大。你……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斗得过是我的事。”沈迟走到老人面前,“你愿意作证吗?”
老人愣住了。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帮你安排……”
“不行。”老人打断他,“王建国会杀了我的。”
“他已经杀了我父亲一次。”
“那不一样。”老人摇头,“十五年前我还年轻,现在我老了,我怕死。”
沈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人突然叫住他。
“沈迟。”
沈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不起。”
沈迟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他站在别墅门口,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往停车位的方向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雨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沈迟回复:“见到了。”
“问出什么了吗?”
他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回复:“见面说吧。”
收起手机,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别墅。老人站在二楼的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沈迟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不管前面有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那些被掩埋的声音,等了十五年,终于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